鄭朝暉
常常在繁雜的尋常生活的空隙里,或者是晨光熹微從睡夢中醒來的那一刻,心里總會有一種隱隱的傷感與寂寞,沒來由地彌散開來,但也總是像稀薄的晨霧,一下子就飄散了。但我以為,那樣的情緒或許恰恰是生命的本質。每個人心里都會有那樣的一點點寂寞在,只不過有人無視它,時間久了,也就不覺得它存在了;也有人放大它,將寂寞演繹為悲涼,甚而至于對世界產生了厭倦;而我,只是知道它在,并且溫柔地待它,不喜不嗔。這樣說的時候,自然就會想起杜牧的那首詩:《題揚州禪智寺》。
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
青苔滿階砌,白鳥故遲留。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杜牧不是一個枯寂的人,估計也因此得不了道。因為在我看來,凡是有大期待、大藍圖的人,都需要有一顆堅硬的心,要能夠橫下心來的,但是杜牧應該是做不到的。他那顆柔軟的心對于紅塵的繾綣,讓他在那樣一個亂世里一無可為。不過他還是幸運的,因為他的詩燭照了后代,雖未立功,但也算是立了言的。
我比較癡迷于“雨過一蟬噪,飄蕭松桂秋”一類的美,總覺得這樣的景致里有著無盡的詩意。也或許,這樣的情調常常是可以燭照內心那如晨霧一般聚散無常的寂寞的吧。中國式的山水,大概是以倪云林為高標的,那種蕭散寂寞源頭常常是在晚唐這里的。不過,這種蕭散卻決不是冰冷的。你想,雨后孤獨的蟬鳴,固然有寂寥的境況,但是空氣卻是清新而溫潤的呀。山中雖然秋意漸濃,但是卻有著桂枝上裊娜的香氣啊——讀詩有時候真的是要付出整個身心的。溫潤中的寂寥,微香里的秋意,這樣的寂寞,幾乎是這首詩全部的意境了。
你看,臺階上滿是青苔,當然是人跡罕至了,但是你沒有看見一只深情款款的白鳥,生怕詩人寂寞而遲遲不肯離去嗎?——人的寂寞,有時候真的只是“人的”寂寞,如果我們真的能夠放開物我的隔閡,去體會花朵、輕風、細雨、白鳥的情致,你會發現天地之間有一個大溫柔在的。(當然,溫柔和殘酷有時候是一體兩面,無非是你取哪一面看而已。)不過這一句詩還有更深的意味,“青苔滿階砌”,是對于沒有人前來隱隱地抱怨,有沒有發現詩人其實并不想主動地走出山門,而是希望自己常常被人們所眷顧,然而,現實里卻只有一只白鳥能夠款盡人意,在黃昏時分徘徊瞻顧。被動的人生態度,固然可以理解為知識分子的矜持自尊,其實也可以理解為無所進取。當然, 中國知識分子的無所進取,是和中國的政治文化密切相關的,文化有時候是可以塑造性格的。
其實,在這首詩里面,更具溫暖情致的是它的頸聯: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四下無人,陪伴詩人的只有暮靄和斜陽,似乎是在講寂寞。但是我們看到的卻是暮靄從樹林里“生”(“生”仿佛草木從泥土中長出來的樣子)出來,而斜陽則仿佛一個曼妙溫婉的人兒從小樓上迎下來。一個從下往上,一個從上往下,似乎是在赴一場深情的約會一般。將黃昏寫得如此深情款款,如果不是一個內心有所繾綣的人又怎能做到呢?所以,與其說作者在表達自己的寂寞,毋寧說作者沉浸在了寂寞的觀賞之中,初秋黃昏的寧靜安詳,在這一刻深深地打動了作者。不過這種情致,恰又是以“寂寞”做了背景的。人的情感的審美價值,有時候就在于這種豐富性與層次性。這種豐富性與層次性,既是品茶的法門,也是讀詩的妙道。像這一句詩,醇厚綿軟,底子里卻有著苦的況味,但你要說“苦”,這種苦卻又是被那種綿軟醇厚包裹著;說不清楚,有時候才是最美妙的審美感受呢!
很少有人能夠把寂寞的心緒寫得這樣的溫暖甚至是活潑的。在杜牧這邊,白鳥也好,暮靄斜陽也罷,居然都是那么曲盡人意,很讓我想起自己在日本鐮倉旅行時的經歷。本來想去造訪明月院的,誰知去得晚了,明月院已經杜門謝客,于是就在明月院石墻邊一個小茶館里飲茶,日本茶室本來就有著侘寂的美,再加上遠山蒼翠,斜陽款照,將自己內心一點點的寂寞撩撥出來,直讓人沉醉其中,正是說不出的溫柔和感傷。杜牧的這兩聯大概是很可以契合我那時的心境的。
詩歌的最后,作者點到了揚州。在杜牧看來,揚州的美好是秾艷的,從格調上說和禪智寺的寂靜似乎是渾不相干的,但是從空間上說卻又與此地離得那么近,這很讓詩人覺得不可思議,在那個喧囂的紅塵的旁邊,居然有著這樣的一個寂寞安靜的所在,這正是造化的幽默啊。“誰知”二字,將杜牧的那種訝異表達了出來,但這種訝異,不過是詩人委曲的筆觸而已,因為誰敢說杜牧不知道自己筆下寂寞里那點溫暖的氤氳是歌吹的揚州所賦予的呢?
寂寞而溫暖,人生有時候大概就是這樣豐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