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歲月 詩意情懷

胡興橋

我的童年是在鄉村度過的，上個世紀70年代湖北西部的一個丘陵地帶——青龍山。那時候，國家正從集體所有制向個人包干的體制過渡，一個體制的終結，說明問題已無可救藥；一個新體制的出現，說明百廢待興。再加上青龍山土地貧瘠，物產并不豐饒，所以投注到我的童年的，往往和寒冷、饑餓、窮困有關。

我是屬鼠的，天蝎座，且有膽汁質性格特點，心性細膩、婉轉并且富有一定的浪漫氣質。而我的童年，因為地域的積貧積弱使得我沒有機會躺在奶奶懷里聽動人的故事，沒有看多少所謂的中外名著，更沒有機會接觸像如今這樣海量的電子信息，我的整個童年，印象中最深的不是課堂，而是山嶺、溝壑和田野，是懷揣著一顆小小的心靈，在清涼的自然中放逐，游走，現在看來，恰恰是這些走向自然（為了生計）的時光，豐富了我學好語文的最初體驗。

春天，江漢平原最西端的油菜花、豌豆花、桃花、杏花，充斥著我所居住的農家小院，青龍山位于宜昌的下沖，就著長江常年淤積的泥沙，春天梨樹成林，那里成了我少年時代最美麗最浪漫的游戲場所。那時候，我們小男孩都會“哧溜溜哧溜溜”地爬梨樹，折梨樹花，空中片片梨花翻飛，偶爾還有花喜鵲、白鸛鶴飛過，天空呈現一派青青的瓦藍。玩累了，我們就到田野里去，到長江的大堤上去，去看村子里劉二爺放風箏。劉二爺是村里負責放牛的，他的風箏做得最好，飛得也最高，有時候，我們也拿著八卦風箏去放，春風、春花、春水，電線桿上的燕子，草堆上的麻雀，池塘邊上倒立的蜻蜓，河灣邊上搖曳的蘆葦和風信子，大堤上挎著籃子的大嬸，沙地上“哞哞”叫喚著的小牛……直到今天，這些童年的記憶，依然在腦海里生動地演繹。

冬天，朵朵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舞。我們所在的鄂西地區，一般到了十一月份就開始下雪。大雪一封山、一封路，我們中小學生就統統放了假。整個道場、溝渠洼子、菜畦表里、嶺上灌木，都被大雪深深地埋住，世界呈現出一派輝煌的銀白。我所住的農家小院的四周，立滿了一樹樹冰花。在雪地里，調皮的大哥、詭計多端的二哥，經常帶領我們出去打雪仗、堆雪人，有時還惡作劇地將二妹、我騙到大雪樹下，不經意間用竹篙將大雪打下來，我們就“慘遭厄運”，被樹上“簌簌”落下的雪塊擊中，頓時，笑聲、哭聲、尖叫聲……飄滿了整個院子，到了晚上，我們沒有香噴噴的“佐油飯”，只有難以下咽的苦菜飯；可是孩提時代的我們，心里卻還在為那些婀娜多姿的一樹樹雪花而心馳神往。

而我的讀書生活，真的有點像沈從文寫的《讀一本小書的同時也在讀一本大書》，小學時代我沒投入很多學習時間，再加上那時的課外作業也很少，所以除了上課，基本上我是比較自由的。我曾沿著學校邊上的焦枝鐵路，往南走8到10里地到長江大橋的南邊小鎮——宜都，也是古代夷陵所在地，這里是昭君出塞的地方，溫婉的昭君祠，里面豎立著漢白玉的昭君像，還有她生活起居的原樣物件。關于昭君，杜甫曾深情地吟唱“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留下了千古一嘆；李白也曾在此失落，他寫道：“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美人昭君，讓孩提的我，產生了太多太多非常悠遠的遐想。

古代夷陵，正是長江三峽的出口，往下是一馬平川，我在長江岸邊長時間流連徘徊，自然也關注到了很多詩人在三峽留下的膾炙人口的詩篇，杜甫的“眾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孟郊的“荊王獵時逢暮雨，夜臥高丘夢神女”、李白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陸游的“十二巫山見九峰，船頭彩翠滿秋空”等眾多的千古名句，有的變成摩崖石刻，有的被刻碑銘文，很多地方都隨處可見……而這些詩歌不斷地在我頭腦中氤氳，就奠定了我最初的詩性情懷。

我也曾沿著鐵路往北走，就像鐵凝寫的《哦，香雪》里的鏡頭，到十里開外的顧家店，去火車站看火車片刻的停駐，火車從荊州那邊開過來，蘇軾就曾在那里寫下膾炙人口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再往西，就是當陽，白居易曾在那里寫道“云樹玉泉寺，肩舁半日程；更無人作伴，只共酒同行”，讓人無限向往。最后，火車停留顧家店五分鐘。而火車自此之后一路向南，那時候，火車的速度帶給我很多關于理想和未來的遙想。我也曾放牛放到一些山頭，蹲在山頂上，看著很好的斜陽，也看著火車噴起的濃濃的煙氣，凝望著眼前目之所及的迷蒙的大山，小小的心里就在想，山的那邊的那邊會是什么呢？火車最終消失在哪里？那邊會有戰時的將軍、出塞的美人、落魄的詩人嗎？那邊會有“春來江水綠如藍”“蔞蒿滿地蘆芽短”“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美好世界嗎？

也曾尾隨過花鼓藝人，聽別具特色的湖北花鼓演唱，看過很多場皮影戲。節假日，還到集市上看采蓮船，有時候還舞獅子龍燈，看露天電影。小村莊、小市鎮的風情民俗、家長里短、人情世故，在我幼小的心靈中萌發著生命的詩性張力，我好奇而又敏感，細膩而又充沛，我行走在童年清涼的歲月里，不經意間積淀了關于語文、關于文學的基本心態。這種心態的形成，我想一方面是我性格的使然；而另一方面，我想更多的是我所在的地域文化，對我耳濡目染的影響。

我的中學時代是在瑪瑙河邊度過的，瑪瑙河盛產五彩斑斕的瑪瑙，那時候我所就讀的高中就在瑪瑙河邊，我幾乎所有的課余閑暇都和這條河有關。清晨跑步，中午洗衣，下午課外活動到河邊嬉鬧，這條河不寬，不深，學校是允許學生到瑪瑙河的。當然最有趣的，就是在河里撿拾自己喜歡的瑪瑙，這些瑪瑙，有的晶瑩透明，有的鮮紅溫潤，有的五彩繽紛……詩性的東西常常讓人放飛夢想，就是在這樣的時光里，我拿著李白的詩，讀“巫山夾青天，巴水流若茲。巴水忽可盡，青天無到時”；捧著蘇軾的詞，高聲吟唱“大江東去”；而后又讀朱自清的《春》，讀到“桃樹、梨樹、杏樹，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開滿了花趕趟兒”；再接著讀杜甫讀李清照讀唐宋八大家讀冰心讀沈從文讀鐵凝讀泰戈爾讀梭羅，兒時美麗的伊甸園不經意間在生動的文字中一一浮現，我于是枕典席文，一頭扎入讀書的世界中。

在這里，我想特別強調的是，清涼的少年時代積淀下來的蒙初體驗，激活了我后來讀書的樂趣。這種閱讀是自覺的，充滿好奇的，似乎不帶有任何的功利目的。我是這么認為的，我的這點興趣，是在剛剛好的時間，遇到了剛剛好的作家，讀到了剛剛好的作品。是閱讀，是文學，激活了我關于生活、關于語文學習的靈感，于是，我從中學開始，對寫作的欲望因為閱讀而不斷膨脹，逐漸養成了不間斷地寫“隨筆”的習慣，而這些隨筆，更多地傾向于文字的詩意。

現在算來，高中三年，我寫完整整三大本“隨筆”，分別叫《我的花季》《我的世界》《我的夢想》，將近50萬字。直到今天，我依然把它們帶在身邊，它們真實地記錄了我在高中時代內心的點滴、成長的歷程。這三個本子，當時我還請班上的繪畫高手幫忙畫插圖，自己編輯目錄，里面還貼有不少的裝飾畫，花了很多心思，可以說，寫“隨筆”，成了我清苦而忙碌的高中生活借以詩意棲息的“精神家園”。記得我高中的語文老師姜德斌先生看了我其中的一本隨筆后，寫下了這樣的評語：“整本文集可謂精彩紛呈，相信不懈努力，定成大器。”

我是高三才轉入文科班的，之前我的理科成績也是相當不錯的。對語文的熱愛，準確地說，我是從詩性的文字開始的，從閱讀到的文字，到自己經常寫文字，我覺得文字具有奇特的魅力，這些方塊字，只要奇妙地加以組合，就會產生足以滋養心靈的養分，讓人沉浸、沉醉、沉淀，欲罷不能，欲說還休。

等到了大學中文系，我就開始發表文章，我在大學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是寫老師的，名字叫《默愛》，后來又接連發表了幾篇寫老師的文章，包括中學老師和大學的老師；再接著就寫反映校園生活的散文、小說和詩歌，大學時我還參加了其他大學文學院的寫作函授課，是大學里文學社的社長。回顧我的大學生活，泡圖書館應該是最主要的生活旋律，在那里我讀了很多中文的專業書，還有很多自己喜歡的文學書；同時，我也在那里寫文章，一篇篇地發表，到大學畢業，我一共發表了100多篇文學作品，這些作品最后編輯成了一本小冊子，起名叫《浮塵集》，這本集子后來獲得了1996年湖北省大學生科研成果二等獎。后來我憑借大學里我所獲得的這些成績，很容易地進入湖北省的一所重點高中，擔任一名語文老師。

回顧我的整個求學生涯，我覺得日子清苦，歲月清涼。我的小學和初中時代，雖沒挨餓，但是物質貧乏，困苦不堪；我的高中和大學生活，也是在家庭不寬裕的背景下讀完的，記得大學的時候，同時做兩三份社會兼職，為的是湊齊來年的學費。好在清涼的歲月和清貧的時光，并沒有暗淡我對生活的熱愛，反倒豐富了我對社會的理解和對命運的把握。回顧我的語文學習歷程，童年時期天真爛漫，無拘無束無礙，少年時不斷追尋與廣泛接觸，青年是讀書時代。由浪漫的童年轉入到詩文耳聞目染的青少年，慢慢奠定了我學語文的美好心態，之后因閱讀而轉入到詩性家園的寫作實踐，最后又逐漸從寫作的詩性轉變到語文的詩性，進而演進為人的詩性與生活的詩性，這或許是我一生的演進過程吧！

在我看來，語文是有溫度的，它可以烤熱內心，呈現溫暖，張揚熾熱，我們可以憑借語文，修煉人生，涵養心性，擴充視野，砥礪情懷，而這，或許正是語文賦予我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