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荒田
臨睡前讀木心先生的《瓊美卡隨想錄》,《尖鞋》是其中一篇不足五百字的隨感。它圍繞“尖”,說了三個層面:
第一層,從“危難的極致”破題:在那個瞬間,“肉體會突然失去知覺,例如將要被強行拔指甲,倏地整條臂膊麻木了。二次大戰時納粹集中營里的猶太俘虜,就曾發生過這種現象”。這種生理與心理至為難得的“冥契”,“簡直是一種幸福”。
第二層,以“這奇跡一次也沒有發生在我的臂膊上,心靈上,頭腦上”作為過渡,追述自己的故事:木心在“文革”期間被囚,“在積水的牢房里,我把破衫撕成一片片,疊起來,扎成鞋底,再做鞋面……”他要做出和潮流合拍的款式,但在牢房如何知道“潮流”?只好瞎猜,“做成比較尖形的”。兩年以后,“從囚車的鐵板縫里熱切地張望路上的行人,凡是時髦的男女的鞋頭,都是尖尖的”。
然后,且來比較兩種“冥契”:一是猶太囚徒知道要遭拔指甲的刑罰,臂膊預先麻木起來,以抵御即將到來的劇痛;另一是木心在牢里做鞋子,居然和世界潮流不謀而合。木心驕傲地宣稱,他從做“尖鞋”所獲得的幸福更加高級。同是“尖形”,他手制的,可以和金字塔、十字架、查理曼皇冠相提并論。猶太人麻木的臂膊,是被迫的,屬于自我防衛;而木心做“尖鞋”,卻是主動出擊,“自己要而要得來”的。因此,這簡陋、卑微的“尖鞋”,論巍峨,可比金字塔;論顯赫,可比皇冠;論莊嚴,可比十字架。最后是結論:憑借這“尖”,“我便不多羨慕那條將被強行拔指甲而忽然整個地麻木的臂膊了”。后仍意猶未盡,再予強調:“我已經長久不再羨慕那條猶太人的臂膊了。”
這篇短文,寫的是和痛苦周旋的哲學。不但失去自由,也隨時會失去生命的猶太囚徒,境況已夠悲慘,被拔指甲前,臂膊預先麻木,乃是至為無可奈何的反應。木心亦然,在暗無天日的牢房,唯一看街景的機會,是從囚車的縫隙。然而,木心比無辜的猶太囚徒,內心更加強大。他通過給布條注入靈感,通過創造,來對抗殘暴、孤絕和幻滅感。
人在痛苦中,有以下幾個應對之法。一曰熬。中國人多半取此,“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咬緊牙關撐下去,直到痛苦過去或者自己被痛苦吞噬。二曰閉上眼睛。不予正視,不尋根究底,逃進自造的幻覺,讓痛苦在幻覺的護罩外橫行。三曰麻木,即猶太人所取的,來自身體與心靈的最高默契。四曰創造。詩意的創造者的魂魄,一邊擔起沉重而銳利的痛苦,一邊超越之,高蹈之,從而征服之,藐視之,與之開玩笑。這就是木心“不再羨慕”的底氣所在。而我們至為欠缺的品格,即是:在苦難之中維持精神的高貴,傲岸,以幽默感化解世俗的壓迫和羞辱。我將它尊為“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