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路過的花， 后來每朵都綻放

與你路過的花， 后來每朵都綻放

姜蘇銘，我找到“騎士的故事”的結尾了。但是，我的QQ里沒有你，班級QQ群里也找不到你。那些歌聲洋溢的時光就這樣嘩啦啦地流過，茫茫人海，就此掩埋。

你送我的小雛菊開得正旺，我每天都會和它說話，就像第一次遇見你時那樣。

1.

我是貨真價實的轉校生“專業戶”。因為父母工作不夠穩定，每兩年我一定會換一所學校。所以，我對每個同學都很好。每到一個班級，都會有種作客的感覺，小心翼翼又一直掛著溫暖的笑容，好像和每個人都能說上幾句話，事實上從未真正融入過任何一個“小圈子”。

初三那年，我又一次走進一個新班級。那天，我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尷尬又猶豫。剛進校門的時候，班主任打來電話，萬分抱歉地告知我，她臨時有事，讓我自己去教室。

我站在教室門口支吾著說自己是轉學過來的同學時，你正意氣風發地站在講臺宣布迎新年晚會報名的事情。長發垂肩的你，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綻放出格外親切的笑容：“新同學，你先坐在我邊上吧！”你指指靠窗的位子。你的書桌擺滿了書，放著幾根盛開著合歡花的樹枝，像一個熱鬧的私家花園。

一瞬間，我心底漾起了莫名的溫情。但是，轉眼間，你就把這溫情打破了。

你敲敲黑板，說：“這節課一定要把節目定下來，每個班至少要報三個節目。”

講臺下立刻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都要中考了，哪有時間準備節目啊！”

“我一不會彈琴二不會跳舞，班長，你那么能說會道，自己上去說單口相聲好了。”

你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我，說：“要不，讓新同學為我們帶個頭？”

班里揚起陣陣叫好聲。你松了口氣，跑下來推我上去。姜蘇銘，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那一刻我差點兒就哭了。

在你的再三央求下，我紅著臉開始唱歌，調兒跑得好多人都以為我唱了首冷門的歌。你下意識地默念了一遍歌詞，憋著笑問我：“這是周杰倫的《稻香》嗎？”

于是，全班從震驚到哄堂大笑。

五音不全的我無地自容，那一刻我特別討厭你。你根本不明白，不夠開朗的我走進一個新的班級，需要多大的勇氣。

2.

姜蘇銘，直至今日我仍舊覺得，你像一只外表溫順、內心狡黠機靈的狐貍，瞇起眼睛一笑，既壞又生動。

我坐在座位上沉默不語。你趴在書桌上，一邊背書一邊用筆戳我：“喂，生氣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會把歌唱成那樣，我發誓。不然，我肯定會讓你上去跳舞。”

你的道歉調皮得沒一點兒誠懇，我卻忍不住“撲哧”一聲樂了。你終于松了口氣，把筆扔在試卷上，夸張地伸了個懶腰：“我要去打掃衛生了。老師會在下午來檢查。”

“我幫你。”我不是愛給自己找事的人，但那一瞬間，我就是想陪你一起去打掃衛生，跟在你身后。因為和你說話時，我感覺眼前仿佛有星星在閃爍。

那天，我陪著你掃完教室，擦干凈長長的走廊。沒想到班里的同學看在眼里，記在心上，隔日再輪到別人大掃除，竟然都跑來找我。

我不太會拒絕，一連三天，自習課的時間都在拎著拖把擦地板。你終于忍無可忍，說：“周秦，別告訴我你來我們學校是為了鍛煉打掃衛生的。”

“可是……”我遲疑道。

你特別認真地問我：“那你想不想幫他們？”

沒有人會喜歡天天打掃衛生，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你站了起來，像宣布主權似的在班里說：“從今天開始，自己的事情麻煩你們自己做，就算周秦同意了，也別想過我這一關。”班級的衛生要你這個班長先檢查，同學們聽你這么說，只好“敢怒不敢言”。你得意地站在那里。我抬起頭望著你的一瞬間，陽光明媚得耀眼，模糊中覺得你格外好看，英姿颯爽。

沉寂了片刻的班級，傳來了不服氣的聲音：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一開始這么欺負新同學的人可是你啊！”

我剛想站起來解釋，你突然一本正經地望著說話的同學說：“所以，我在第一天就宣示了主權，只有我能欺負周秦。”

姜蘇銘，那一瞬間我備感榮幸。

上課后，你悄悄給我傳來紙條：“其實，我小時候和你一樣，不敢拒絕任何人，寧愿犧牲自己寶貴的時間。直到后來，我聽到了一個騎士的故事。”我好奇地往下看，卻只有：“以后你每拒絕一個人，我就給你講一段故事。”下面跟著一個大大的吐舌頭的笑臉。

3.

姜蘇銘，你是光芒萬丈的太陽。

班里迎新年晚會的節目報上去了。你用你神通廣大的“人脈”拉來幾個男生女生，創作了音樂小品和街舞兩個節目。

“還剩一個呢？”聽到你說話，我從題海中探出腦袋。

“我準備報一個安靜一點兒的節目。周秦，你幫我伴唱好不好？我彈琵琶，你唱歌。”你又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明知道……”我猶豫了一下，看著你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想了想又點點頭，“那我回家多練幾遍。”

你“撲哧”一聲樂了，笑聲像鈴鐺一樣好聽，聲聲搖曳到我心底。你說：“周秦，你這樣一直不懂得拒絕別人，就永遠也聽不到‘騎士的故事’了。”

我愣了一下，不服氣地說：“換成別人，我肯定拒絕得干凈利索。”

你一臉的不相信。沒等我信誓旦旦再說什么，鄰桌的男生突然對我說：“周秦，幫我去拿個快遞好嗎？”

“可是我……有很多作業沒寫。”望著鄰桌男生懇切的笑容，我差點兒就把“當然可以”脫口而出，但當我抬頭迎上你炯炯的目光，還是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地說完了拒絕的話。

你抿著嘴笑了，晚自習時傳來紙條：

故事的第一段：

有一個十分威武卻格外自卑的騎士，明明騎馬的技術一流，卻總是不敢快馬加鞭，只是默默留在最后。公主的騎馬技術格外差，但她無比迷戀在馬上奔馳的感覺。于是，每次國王帶著騎士隊出行時，公主就偷偷尾隨其后。

公主一邊馳騁，一邊擔心自己被馬摔在荒山野嶺里無人搭救。有一天，她的馬突然發狂，公主絕望地緊緊拽住韁繩卻仍然被甩出馬背。自卑的騎士飄然而至，穩穩地將公主接起，一起騎坐在騎士的馬上。

公主的心里蕩漾起了流轉的星光、六月的花香，以及所有美好的事物。公主想要一個陪在她身邊的騎士。

故事戛然而止。我在網上搜了很久也沒發現這篇文章。一種焦急而又莫名的思緒在我心里翻江倒海。

轉眼間到了迎新晚會的日子。那天，你穿著精致的漢服出現在舞臺上時，全校的觀眾都安靜了。你沒有唱歌，沉浸在琵琶聲中，弦弦掩抑聲聲思，《琵琶行》也不足以形容你的姿態。一曲終了，你揚起話筒說，等一個人能大膽走到你身邊，你彈他唱。

頓時，臺下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你的目光望向我的那一瞬間，我飛快地躲開了。姜蘇銘，你知道嗎？其實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會越走越遠。公主的身邊不可能是騎士。我愿意做一只默默守護你的怪獸。

4.

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分享著各自的生活，日子被你的笑靨灑滿，美不勝收。

轉眼中考臨近，曾被我拒絕幫忙的鄰桌男生再一次走到我們的座位旁。我們停下聊得正開心的話題。他說：“姜蘇銘，班主任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你茫然地站起身跟著他走出去，我像是得到你的心靈感應般也跟著走了出去。在走廊盡頭，你們突然站定，然后爭執了起來，我看見他遞給你的精美禮盒，你沉默了……我驀地轉過身，用百米沖刺的速度閃回了教室。

姜蘇銘，我不怕你看到那么狼狽的我。他學習優異，個性陽光，站在你面前，溫暖如一團光，足夠替你遮擋所有風雨。逃走是我潛意識里的動作，真實得讓我沒辦法掩飾。

你回來后臉色有些難看，我假模假樣地問你怎么了，你含糊其辭：“班主任讓我幫忙整理東西。你說都要中考了，她怎么還耽誤我時間啊！”

“做完了嗎？我可以幫你。”

“小瞧我是嗎？分分鐘做完的事兒。”

你瞪著我，一臉古靈精怪。可是姜蘇銘，你從來不會抱怨老師交給你的任何事情。你百般掩飾，是在猶豫你是否可以去接受這樣的溫柔。

中考結束的那天，你來找我，我想逃走，無奈卻被你一把拉住。你一如既往朝氣蓬勃地問我：“你考得怎么樣？跟我一個學校沒問題吧？我們一起去‘Happy’吧！”

我猶豫了一下，站在你面前。面對你，我仍舊拾不起信心。你期待地搖搖我的手：“有事情嗎？去不去啊？”

那一瞬間我是想答應的，但鄰桌的男生從身后拍拍你：“姜蘇銘，考得很好吧？班里辦了個小聚會，你這個大班長不能不去啊！”

你倔強地望著我，我飛快地回答：“對不起啊，我今天要早點回家。”然后，落荒而逃。那句對不起，其實是跟你道歉，我連一直走在你身邊都不能保證。我不確定我中考的成績，不知道未來是怎樣的色彩。

我沒有回家，沿街買了你最愛喝的芒果奶茶，嘗了你每次都叫嚷著讓我請你吃的咖喱飯。咖喱魚丸的味道很新鮮。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你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故事的第二段。

后來，公主不再整日冒險地跟在國王的騎士隊后面了。想騎馬的時候就用信鴿給騎士寫信。騎士就這樣一直心甘情愿陪伴在她左右。

有一天，公主在森林里結束了騎行，坐在湖邊，坐在騎士身旁。夏日的湖水映著月光，格外靜謐。公主說：“聽說每個季節的最后一天把美好的心事對著湖泊說，就會實現愿望。”

可是，騎士是個不會拒絕的自卑騎士。春天的最后一天，他忙著幫玫瑰、灌木送露水；夏天的最后一天，他頂著烈日忙著把河童送到湖里；秋天的最后一天，忙著幫楓樹儲存色彩……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騎士還是沒有對湖水說出想說的話。

騎士還是那個自卑的騎士。

5.

成績出來的那天，你超過了錄取分數線三十多分，我正好卡在錄取分數線上。班主任皺著眉說：“周秦，你多考一分也多一點把握啊！”

我媽給我打來了電話，細細碎碎聊了很久。接聽完電話，我習慣性地望向你，與你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我大步離開學校，頭也不回，假裝沒聽見你喊我的名字。

我去了外省的私立學校讀書，爸媽的工作剛好也是要換到那里。綠皮火車穿行著，在沒有多少人乘坐的車廂里，我心血來潮重新搜索那個故事，突然看到某貼吧里出現了完整的版本。發布日期是中考結束的那一天。

故事的第三段，也是結尾：

等不到騎士的公主決定自己去許愿，路上遇到騎士正被一棵樹攔著請求幫忙，樹遞給騎士一片像油畫一樣漂亮的深綠色樹葉，懇請道：“替我交給公主，好嗎？”

騎士猶豫了很久，直到第二天的晨曦暈出玫瑰色的光彩。許愿的日子又過去了。騎士決定幫助那棵挺拔的樹。

騎士把樹葉遞給公主，轉身離開。騎士覺得自己一如既往一無是處，樹至少可以為公主遮風擋雨。可是，樹需要公主經過這條她常來找騎士的路時才能守護到她，而騎士可以一直馳騁在公主身后，然后他們一起成長。

我對著電腦走神，思緒飄飄渺渺掠過萬水千山，每一步都與你有關。

姜蘇銘，原諒捧花的我盛裝出席卻錯過了你，然而錯過就錯過了。

以后的以后，你會遇到一個勇敢的騎士，守在你身邊，寸步不離。

（夏南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