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離開這里

文 | 蘭 川

帶我離開這里

文 | 蘭 川

《漫長的中場休息》[美] 本·方登 著張曉意 譯南海出版公司 2016年11月第1版

小說《漫長的中場休息》的主人公叫比利，是一位美國士兵。在伊拉克戰役中得以“偷生”的他，最享受的是在一個暖洋洋的午日，躺在自家草坪上，來幾罐啤酒，和姐姐說笑。作為一個剛從炮火紛飛的戰場上下來的人，這樣的時光對他而言，似乎并非本來就擁有的，而是額外賺到的。懷抱“我賺到了”的心態活著，在這個精于計算的時代里，或許是種不錯的生存方式。畢竟都想賺，不想賠。

作者本·方登在小說里為比利構建了不同于普通人的生存境況。19歲的他，因一次為姐姐打抱不平的“義舉”而面臨蹲監獄的窘境。幸也不幸，他選擇通過前往伊拉克打一年仗來換取豁免權。戰爭期間，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的“日常”生活被拍進了某臺攝像機里，帶回了美國。

那個槍擊敵人的英勇畫面一經播放，比利瞬間成了整個國家引以為傲的戰斗英雄，他所在的B班里僅存的幾個士兵也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正因如此，他們有了從伊拉克戰場抽身回國休息幾日的機會。為的是帶回勝利的消息，雖然前方戰局并不明朗；為的是讓國人相信戰爭的正義、前景的光明，雖然存在大批反戰人士組織抗議活動。無論如何，他們是活的標本，還有誰能比幾個從戰場上回來的人更明白戰爭的意味？

回國這幾日，是比利和戰友們的戰事中場休息。然而他們的休息卻不得不讓渡給另一種忙碌——參加橄欖球賽的中場秀，為比賽主辦方博得更多人氣。中場秀里，與他們同臺的有當紅組合天命真女。這些士兵們與天王巨星近在咫尺，比利伸出手就可以摸到天命真女中最令他們神魂顛倒的歌手碧昂斯的大腿。他想起了媽媽和姐姐們的期待——要把碧昂斯搞到手，“任何女人都會被你那一身制服迷死的”。

一時間，他和戰友們成了時代的寵兒。他們的精神必須得到弘揚——相關電影要拍出來，當紅影星表示有興趣，投資方早已就位，策劃人正在張羅……美國各個州都頻頻發出邀請，請求他們肯賞臉“站臺”。豪華轎車，奢侈晚宴，一晚上光臨十處酒吧——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的日子似乎來了，卻也時刻伴隨著回歸戰場的倒計時——

再有兩天，比利他們就要回那個該死的戰場；

離前往伊拉克僅剩一天了；

再過兩小時，比賽就結束了，他們要乘二十多小時的飛機，回到戰場。

時間童叟無欺，從不多給誰一秒。橄欖球賽的中場秀就這樣結束了。場務們開始收拾現場，他們沖著這些國家的英雄們大喊：“都給我從這里滾出去！”他們像是被拋棄的、湊不成一副棋的棋子，散落在夜里。那些比賽開始前蜂擁而來向比利請求簽名的民眾，在比賽結束后，拖著疲憊身軀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從他身邊走過。他們臉上漠然的表情，傳達出一個真相——愛國激情可以被睡意消解。一個枕頭就可以讓他們向敵人投降，什么戰爭、什么伊拉克、什么士兵、什么英雄，和普通人有什么關系？

是的，除非事情落在自己頭上，我們都活得輕飄飄的。也因此，紙醉金迷無所憂慮的幾天里，比利思考最多的卻是無比沉重的主題：生死、靈魂、意義……他隨時留意可以聊一聊這些話題的人，卻只能在回憶中搜尋到一位死去戰友曾經和他說過的話。在那些活著的人口中，他聽到的只有金錢、美女、啤酒、大麻……眼前的“好日子”真正是個“鬼地方”。

“沒錯，帶我們離開這鬼地方。”塞克斯說。

“在他們把我們殺了之前。”克拉克附和道，“帶我們去安全的地方。帶我們回戰場。”

戰場，成了最安全的地方。這是小說結尾對現實的絕妙諷刺，卻又是實情。在比利看來，打仗是職業。殺人，就是我要做的事情，與正義不正義無關；既然我干這一行，就要干得專業，跟英雄不英雄無關。保命第一位，殺敵第二位。被攝影機抓拍到的英雄之舉，不過是平日訓練的尋常項目，每個士兵都能做得到。表彰就是作秀，戰友的死促成了“我”是英雄這件狗屁不通的事，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了！

“帶我們去安全的地方。帶我們回戰場。”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和平時代有更多暗算。作為一個普通士兵，比利對戰爭背后復雜的政治博弈并不清楚。小說《漫長的中場休息》所展現的，正是像比利一樣的小人物在大時代政治博弈面前有所畏懼又不得不無所畏懼的不自由。奔向戰場，面對戰爭，不是他們想當英雄，而是對殘酷的和平時代的逃離。

《香蕉的低語》[土耳其] 伊切·泰瑪爾庫蘭 著 李娟 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10月版

《香蕉的低語》，將龐大的戰爭主題放置在了一個個小人物身上，極好地印證了那句話：“你不關心政治，政治關心你。”菲麗賓娜，一個在戰爭中出生的小女孩，在完全不懂政治、戰爭的嬰兒狀態時，就不得不與政治、戰爭建立起千絲萬縷的關系。如作者所說，“幾乎每個人一出生就有某種族群、宗教或政治上的身份認同”，這是不可避免的現實狀態。族群、宗教、政治身份的不同造成互不理解和對抗，表現出來就是戰爭。即便眼下樂享和平的國度，也并不能擺脫由戰爭而來的恐懼，因為戰爭能結束，而戰爭狀態無法結束。與其說上帝詛咒了諸如中東這樣的地方，毋寧說被詛咒的是整個人類。這是一個世界故事，同時也是一個叢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