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之琴舞》“享隹滔帀”解

匡臘英楊懷源

（1．集美大學海外教育學院，福建廈門 361021）

（2．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 400715）

《周公之琴舞》“享隹滔帀”解

匡臘英1楊懷源2

（1．集美大學海外教育學院，福建廈門 361021）

（2．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 400715）

《周公之琴舞》是出土文獻中發現的西周頌詩，整理者對詩中“享隹滔帀”一句的釋讀需要重新解釋。從語法的角度看，文章認為“滔”是謂語，是對主語“享”的說明，應該破讀為“竺”，此字文獻上又寫作“篤”或“毒”；從語音來看，“帀”就是《詩經》中的句尾語氣詞“思”，這也可以通過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對讀得到證明。

《周公之琴舞》；滔；帀

一、引言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三）》有《周公之琴舞》，共十七支簡，含兩組頌詩：一、周公頌詩，本為九首，殘存第一首開頭部分；二、成王頌詩，九首。從成王頌詩來看，每首詩均分為“啟”和“亂”兩部分[1]。周公頌詩如下（依原整理者釋文抄錄）：

整理者李守奎對此詩作了很好的考釋，他又作《〈周公之琴舞〉補釋》，對此詩大意作了串講：“周公作了一組對多士百官儆戒的詩，配音樂舞蹈演奏了九章。首章開頭部分說，不要怠慢對君王的獻享，不要墜失先人的功績。獻享要心甘情悅，你們的先考是效仿的榜樣。”③李守奎《〈周公之琴舞〉補釋》，頁10。

李守奎的解釋有兩點游移不定：一、他認為此句意為“獻享要心甘情悅”，又認為是“祭享要讓先祖愉快”[2]9。“獻享要心甘情悅”，則愉悅的是獻享者；“祭享要讓先祖愉快”，則愉悅的是被獻享者，這兩種解釋是矛盾的。二、“帀（師）”到底與“思”同，還是與“兮”同。此句究竟如何解釋，句中字詞如何破讀，就是本文擬解決的問題。

二、“亯（享）隹（惟）（慆）帀”的語法分析

從語義指向的角度說，這種句式中的謂語的意義是指向主語的，即謂語是對主語的說明，或是主語的一種動作行為。

《周公之琴舞》中另有“主語+惟+謂語”一類的句子。如：

1．天隹（惟）?（顯）帀，文非易帀。（成王頌詩第一首）

李守奎認為此句意義為“上天光明，洞悉一切，文德不可損改”[2]12。“顯”是對“天”的直接說明。

2．惪（德）元隹（惟）可（何）？（成王頌詩第三首）

李守壽釋此句意為“為王者其德當如何”[2]15，“何”雖是疑問代詞，但仍是對“德元”的直接說明。

李守奎解釋此句為：這是合乎法度的[2]17。“是”為代詞，作主語，“度”，名詞用作動詞，直接說明主語。

4．純隹（惟）敬帀。（成王頌詩第九首）

李守奎解釋此句為：善要敬隆[2]22。“敬”是對“善”的一種心理動作。

5．黃句（耇）隹（惟）程（盈）。（成王頌詩第九首）

李守奎解釋此句為：長壽滿盈[2]22。“盈”是對“黃耇”的直接說明。

“主語+惟+謂語”句式在先秦文獻中常見，不過從文字形式來看，這個詞也可以寫作“唯”或“維”。①關于“惟”的文字形式在先秦文獻中的表現，參見裘燮君《商周虛詞研究》第四章《商周助詞研究》，中華書局，2008年，191-192頁。

6．蚩尤惟始作亂。（《尚書·呂刑》）

“始作亂”是蚩尤的動作行為。

7．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詩經·大雅·文王》）

“新”是對“其命”的直接說明。

8．厥土惟白壤。（《尚書·禹貢》）

“白壤”是對“厥土”的性質判定。

9．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尚書·康誥》）

“小子”是對“汝”的性質判定。

從上述文句中“惟”前后成分的語法關系來看，“亯（享）隹（惟）（慆）帀”一句中的“滔”應是對“享”的直接說明。若依李守奎的意見，讀“滔”為“慆”，這是不合理的。因為愉悅義的“慆”是一個心理動詞，從語義指向來說，是要指向人的，而“享”不是一個表示人的名詞。按照李先生釋此句之意為“獻享要心甘情悅”，那么“滔（慆）”的說明對象是獻享者，而不是獻享；如果依他的另一種意見釋為“祭享要讓先祖愉快”，那么“滔”說明的是被祭享者，而不是祭享。但是這句詩中的“享”與上文“無（悔）亯（享）君”中的“享”很顯然是同一詞，只能是獻享或是祭享。這樣看來，李守奎的解釋值得懷疑，這句詩應該另作他釋。

三、“滔”讀作“竺（篤、毒）”

我們認為，“滔”應是對“享”的直接說明，當破讀為“竺”。“竺”有豐厚之義。《說文解字·竹部》：“竺，厚也。”《爾雅·釋詁》：“竺，厚也。”陸德明釋文：“竺，字又作篤。”《楚辭·天問》：“稷維元子，帝何竺之？”王逸注：“竺，厚也。言后稷之母姜嫄，出見大人之跡，怪而履之，遂有娠而生后稷。后稷生而仁賢，天帝獨何以厚之乎？竺，一作篤。”洪興祖補注：“《爾雅》云：‘竺，厚也。’與篤同。”

此字文獻上又寫作“篤”，《爾雅·釋詁》：“篤，厚也。”《后漢書·李通傳》：“永平中，顯宗幸宛，詔諸李隨安眾宗室會見，并受賞賜，恩寵篤焉。”《尚書·微子之命》：“予嘉乃德，曰篤不忘。”陸德明釋文：“篤，本又作竺。”

此字文獻上又寫作“毒”。《說文解字·屮部》：“毒，厚也。”清徐灝《說文解字注箋》：“毒之本義為毒草，因與篤同聲而訓為厚耳。”《尚書·微子》：“天毒降災荒殷邦，方興沈酗于酒。”清俞樾《古書疑義舉例·以雙聲迭韻字代本字例》：“《尚書·微子篇》‘天毒降災荒殷國’，《史記·微子世家》作‘天篤下災亡殷國’。篤者，厚也，言天厚降災咎以亡殷國也。”

“篤”“竺”上古音端母覺部，“毒”上古音定母覺部；“滔”上古音透母幽部，聲母為旁紐，韻為陰入對轉，例可通假。王力“篤”“竺”上古擬音為*tuk，“毒”為*duk，“滔”為t’u[3]；李方桂擬音為“篤”“竺”上古擬音為*t?k?，“毒”為*d?k?，“滔”為 t’?ɡ?[4]。從擬音來看，“滔”與“竺”“篤”“毒”極為相近，自可通假。

四、“帀”讀作“思”

《詩經·小雅·采薇》：“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詩經·小雅·蓼蕭》：“既見君子。我心寫兮。”

《詩經·國風·伐檀》：“河水清且直猗。”

《詩經·國風·柏舟》：“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詩經·國風·卷耳》：“陟彼砠矣，我馬瘏矣。”

這些詞語法功能相同，“帀（師）”到底和哪個詞相同呢，李守奎初讀“師”為“思”，后讀“師”為“兮”，到底哪一說正確呢？我們可從語音角度來考慮。“師”，上古音心母脂部，“思”心母之部，“兮”匣母支部，“猗”影母歌部，“只”章母支部，“矣”匣母之部。“師”與“思”“兮”“猗”“只”“矣”等字韻部均不相同，從聲母來看，“師”與“思”同為心母，讀音最近，故當以讀“思”為宜。且《周公之琴舞》中成王頌詩第一首有“天隹（惟）?（顯）帀”一句，這首詩見于傳世本《詩經》，即《周頌》之《敬之》，此句作“天維顯思”，兩者對讀，可以確定“師”讀為“思”。

五、小結

從語法的角度看，“主語+惟+謂語”的句式中，謂語是對主語的說明，那么“亯（享）隹（惟）（滔）帀”中的“滔”應是對“享”的說明，由此，我們認為“滔”應讀作豐厚義的“竺（篤、毒）”；從語音的角度看，句尾語氣詞“師”應讀作《詩經》中的句尾語氣詞“思”。

[1] 李學勤.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三）[M].北京：中西書局，2012.

[2] 李守奎.《周公之琴舞》補釋[G]//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出土文獻研究：第11輯.北京：中西書局，2012.

[3] 王力.漢語語音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

[4] 李方桂.上古音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責任編輯：張新玲）

An Interpretation of Xiang Zhui Tao Shi in The Dances to the Accompaniments of Lyre by Duke of Zhou

KUANG Laying1YANG Huaiyuan2
(1.Overseas Education College, Jimei University, Xiamen, Fujian 361021, China)
( 2. School of Literature,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715, China)

Dances to the Accompaniments of Lyre by Duke of Zhou is identified as an ode to Zhou among other unearthed documents, and the explanatory note for “xiang zhui tao shi” needs a reinterpretation. From a syntactic perspective, the word “tao” is the predicate, it is employed in this phrase to clarify the subject, and therefore it should be read as “zhu”, which is often written as “zhu” and “du” in historical literatures. From a phonetic point, “shi” is identical with the word “si” in The Book of Songs functioning as a modal particle in the end of a sentence. And this point is further attested by a cross textual reading of both handed-down and unearthed documents.

Dances to the Accompaniments of Lyre by Duke of Zhou; tao; shi

I206

：A

1009-8135（2017）03-0067-04

2017-03-16

匡臘英（1974—），女，湖南臨澧人，集美大學海外教育學院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漢語語法。

楊懷源（1973—），男，湖南澧縣人，西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漢語史。

重慶市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類型學視野的上古漢語語義語法語音共變研究”（2014YBYY087）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