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春祥
秋天的長安,午后的暖陽斜灑進書房的窗欞,段成式正聚精會神地攻讀諸子百家,若干年來,他給自己制定了嚴格的閱讀計劃,日讀經典五卷。
數只蒼蠅嗡嗡而來,在成式身邊環繞。
蒼蠅A直接觸碰他的睫毛,觸一下,旋即離開,又觸一下,又迅速離開。
蒼蠅B一直在遠處觀察A,哈哈,這個書呆子,真好玩,我也去逗他一下。嗡嗡,它索性停在了成式的眼皮子底下。段作家這幾天重讀的是《孟子》,B就在《孟子》的字里行間滾來滾去。作家有點火了,你玩就玩唄,但不能蓋住我的字啊。啪,啪。B顯然是有防備的,三心二意的,怎么能打得到我呢?
蒼蠅C、D、E、F、G,直到X、Y、Z,然后,蒼蠅A1、A2直到Y1、Z1,它們振翅飛翔,或單或群,自由穿梭在成式的書房里。
段作家的心緒被擾得有點亂了,揮舞著大蒲扇子,用力擊打蒼蠅,但是,扇舞蠅飛,忽東忽西,忽南忽北,他的樣子有點兒滑稽,這似乎不是人和蠅的戰斗場面,倒像是太極拳的練習場景。
唉,唉,正龍拍虎,假的成真。成式拍蠅,真的卻假。
蒼蠅們的熱鬧勁,引得書架上書卷里的蠮螉們蠢蠢欲動。
蠮螉,段成式書齋多此蟲,蓋好窠于書卷也,或在筆管中。祝聲可聽。有時開卷視之,悉是小蜘蛛,大如蠅虎,旋以泥隔之。
蠮螉,是什么呢,就是細腰蜂。它們喜歡在書卷做窩,也喜歡棲身在筆管中。它們的叫聲,有點像祝禱,還挺好聽。段作家有時找書,找著找著,聽見蠮螉的鳴聲,就忍不住打開書卷,哎,怎么都是小蜘蛛呢,立即用泥將它們隔開。
蒼蠅和蠮螉們,不僅僅是騷擾者,其實也是觀察者,它們很好奇,這位作家怎么對讀書寫作這么迷戀,《酉陽雜俎》,實在是一部唐朝的百科全書啊。
蒼蠅和蠮螉,都出現在《酉陽雜俎》前集·卷十七中。
現在,讓蒼蠅和蠮螉帶著我們漫游《酉陽雜俎》的動物世界。
首先觀察成式書房門前的“顛當”。
他的書房前面,每當雨后,常見許多顛當窩(就是土蜘蛛窩),有蚯蚓洞那樣深。洞里面結成絲網,露出的蓋兒與地一樣平,像榆錢那般大小。這種蜘蛛,經常仰附在蓋上,等到蠅或尺蠖經過時,就翻過蓋來捕捉它們。蠅蠖剛被捉進去,蓋又馬上蓋嚴,偽裝得很好,跟土的顏色差不多,嚴絲合縫,無隙可尋。它的形狀像蜘蛛(像墻角趴在蛛網中那樣的)。《爾雅》稱之為“王蛛蜴”,《鬼谷子》稱之為“跌母”。兒童游戲時經常唱道:“顛當顛當牢守門,蠮螉寇汝無處奔。”
土蜘蛛守牢大門,如果細腰蜂來了你就沒處逃了。
看來,顛當怕細腰蜂。
段作家閱讀累了,寫作煩了,常常仔細觀察書房前這些顛當,看它們如何生存,看它們如何捕捉。
觀察的視野,必定要從書房前向田野大地伸展。
先看段作家親自觀察和研究的蟲類成果。
1.天牛蟲。天牛蟲就是黑甲蟲,長安的夏天,這種蟲在家里的籬壁間出現,一定會下雨,我觀察了七次,每次都應驗。
2.蟻。陜西一帶有很多的大黑蟻,很喜歡打斗,人們一般都叫它螞蟻。其中有一些很笨的小黑蟻,能舉起自身長度相等的鐵。還有一種淺黃色的螞蟻,最有吞食弱者的智慧。我很小的時候,就玩這種螞蟻游戲,常用酸棗樹的刺叉著蒼蠅,放在螞蟻過來的路上,這只蟻見到蒼蠅,馬上回去報信。有時候,它離開螞蟻窩一尺或者數寸,原在窩里的螞蟻,一會兒就像一條繩子似的爬出來,如同有聲音召喚它們。它們爬行時,每隔六七尺,就有一只大頭螞蟻隔在中間,整齊得像軍隊的行列。搬蒼蠅時,大頭螞蟻,有的在兩側,有的斷后,好像很戒備的樣子。
3.異蜂。有一種奇特的蜂,樣子很像蜜蜂,但比蜜蜂要大,飛行起來快而有力。它們喜歡將樹葉裁成圓形,卷起來放入樹洞或墻壁中做窩。我曾經挖開墻壁尋找它,看見每個卷起來的葉子里,都填滿不干凈的東西。有人說,這些不干凈的東西,將會變成蜜。
呵呵,燕窩也是不干凈的吐沫呢。
4.白蜂窠。我在鄉下建了棟小別墅,還擁有幾畝果園。公元842年,我發現,有一種如麻子大小的蜂,此蜂,在院子前面的屋檐下把土粘起來做窩,有雞蛋那樣大,顏色純白可愛。我弟弟卻不喜歡這個白窩,就將它弄壞了。那年冬天,弟弟果然手和腳都腫了起來。《南史》上講,宋明帝討厭說建康城的白門(西門),金樓子說他兒子結婚那天,風急雪大,帳篷都變白了,大家都認為白不吉利。唉,世俗忌諱白色,大概已經很久了。
段作家這里寫白蜂窠,幾乎是一篇很完整的雜文呢,由事緣理,入情入理。
5.避役。堂兄告訴我說,他在南方,常常看見一種蟲,叫避役,跟一天中的十二個時辰相對應。那蟲的形狀像蠑螈,爪子長,黑紅色的身體,脖子上的鬃是肉質的。夏季炎熱的時候,常常在庭院中見到。按習慣的說法,見到它的人往往有稱心如意的事。它的腦袋變化很快,會變成十二屬的形狀。
段堂兄看見的這種蟲,會不會是變色龍?很快變化,好多特征都像。
6.主簿蟲。也就是蝎子,段成式是聽張希復說的,詳見《“萬”是一只蟲》。
7.蚯蚓。這是段作家侄女的奶媽阿史說給他聽的。奶媽是荊州人,她小時候見鄰居的侄子孔謙,他家籬笆下有條蚯蚓,長一尺五寸,肚子下有像千足蟲那樣的腳,口里還露出兩顆牙齒,爬起來,比一般的蚯蚓要快得多。孔謙很討厭它,就將蚯蚓弄死了。那一年,孔謙便死了母親、哥哥和叔父。我認為這都是弄死了那只怪蚯蚓的緣故啊。
層層轉述,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是那條蚯蚓作的法。
段作家的動物學知識,顯然在他的興趣和愛好中,不斷擴大。
蠮螉們見證,書架上,經常不斷有新動物的生平事跡被陳列進來。
在《蟲篇》中,計有:蟬,蝶,蟻,蜘蛛,蜈蚣,壁魚,蛣蜣,異蟲,冷蛇,毒蜂,竹蜜蜂,水蛆,水蟲,食膠蟲,暾禺,灶馬,謝豹,碎車蟲,度古,雷蜞,矛,藍蛇,蚺蛇,蝎,虱,蝗,螵蛸。
其中,冷蛇,有好玩的故事佐證:
申王得了肉多的毛病,肚子下垂到小腿,每次出行,都要用白帛捆著肚子。到了三伏天,喘氣都困難。玄宗皇帝下令,讓南方捉兩條冷蛇賞賜給申王。蛇長好幾尺,全身白色,不咬人,拿著它,冷得像握著冰一樣。申王的肚子上有好幾道束痕,夏天就把蛇纏在束痕中,就不再覺得熱了。
在《鱗介篇》中,計有:龍,井魚,異魚,鯉,黃魚,烏賊,昔魚,鮫魚,馬頭魚,印魚,石斑魚,鯢魚,鱟魚,飛魚,溫泉魚,羊頭魚,螺蚌,蟹,蝤蛑,奔,系臂,蛤蜊,擁劍,寄居,牡蠣,玉桃,數丸,千人捏。
有幾種魚值得一說。
鯉魚。也叫赤鯶公。它的脊背上有一道鱗,每片鱗上有黑點,大的小的都是三十六片。根據唐朝的法律,捉到鯉魚,就應該放掉,更不能吃,如果發現有賣鯉魚的人,會被打六十大棍。
呵,唐朝是李家人的天下,真有點霸道,連鯉魚也不讓人吃。
鱟魚。雌鱟魚常常背著雄鱟魚行走。渡海時,一只就把另外一只背在背上,露出水面有一尺多高,像船帆一樣,乘風游行。打魚的人,往往能成雙成對抓到這種魚。
形影不離,夫妻情啊。
奔,一名瀱,非魚非蛟,大如舡,長二三丈,若鲇,有兩乳在腹下,雄雌陰陽類人,取其子著岸上,聲如嬰兒啼,項上有孔,通頭,氣出嚇嚇聲,必大風,行者以為候。相傳懶婦所化,殺一頭,得膏三四斛,取之燒燈,照讀書紡績輒暗,照歡樂之處則明。
有意思的是,殺一條這樣的魚,能得到幾十斗的油,用這種油點燈,照著看書,照著織布,它的光亮就昏暗;照在開心歡樂的地方,它就明亮。因為它是懶婦變成的,所以連身上的油也這么懶,不愿意干活。
專家說,這種魚,就是現在的江豚。
在《毛篇》中,他研究了一些大型動物,如獅子,象,虎,馬,牛,鹿,犀牛,駝,熊,狼,貍,狒狒,大尾羊。
在《羽篇》和《肉攫部》中,他研究了各式鳥類。在《三只性格鸚鵡》、《吐綬鳥》、《訓胡的惡》都引用了他的研究成果。
在《支動》中,他又補充考證了各式不少動物,《勞模驢》、《大惡窮奇》也化用了他的研究成果。
蠮螉們常常趴在段作家的文字上不肯離去,它們也在體驗段作家研究和考證工作,相當細致,嘆為觀止:鳥有四千五百種,獸有兩千四百種;魚滿三百六十年則為蛟龍,引飛去水;蛇冬見寢室,主兵急。這樣的研究結果太讓人興奮了。
段作家還詳細研究過動物們的性關系。
他推斷,雞日中不下樹,妻妾奸謀。哈哈,中午邊,雞從樹上不下來,是因為主人家里的妻或者妾,有奸情?雞這么通人性啊,此雞肯定與妻妾一伙的,站崗放哨呢。
他推斷,見蛇交,三年死。因為,據他的觀察,蛇常和石斑魚交配的,蛇和蛇的性生活,很難發現,你發現了,估計小命也不長了。什么邏輯?
他觀察,八哥交配時,用腳互相勾著,短促地叫著,扇動翅膀像是爭斗的樣子,往往跌落到地上,被人逮個正著。有人就將八哥勾著的腳拿去做春藥,呵,這東西,一吃下去,那功夫真是了得!
蠮螉,蒼蠅,顛當,它們都是段成式書房的常客,它們一起見證了《酉陽雜俎》這部偉大著作的誕生過程。但是,寫動物的,三十卷中只占了四卷,另外二十六卷,則更加博大精深。
這位公元九世紀的重要作家,父親做過宰相,自己官也做得不小。他家藏書甚多,從小博聞強記,做官后又飽覽秘閣書籍。
我推測,段成式的書房,應該有些規模的,起碼有一排排書柜藏得下可以博覽的書,有一張足夠大的書桌可以文字可以書法,還有一條可以隨意旋轉的靠椅,當然,還有紅袖,需要添香的。
段成式書房的小蟲蟲們是幸福的,
我也是幸福的,我在漢魏六朝直到唐宋元明清的歷代筆記中,活捉出一只只有趣的動物來,取材于動物,從現實出發,或援引,或伸發,針砭時弊,莊諧并用。
蟲蟲們齊齊地發聲:希望您能喜歡我們!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