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高 榕

望

高 榕

掐指算來，從我第一次與那個老人的眼神親切相遇到現在，已經足足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了。

離家不遠的小巷深處有家面館，面館的主人是位老人。面館是沒有招牌的。每天清晨，小巷的人們尚未醒來，面館的門就開了。那面香，便從小門中涌出，漫到每家的窗子里。于是，睡夢中的人們就被這香味叫醒，起身，走進小店，端坐于桌前，等待著自己的一碗清香。這時，我才頓悟：此店若有了招牌，便俗了。

我經常和朋友來這家店吃面。但從幾個月前的某一天起，我每每進店坐下，總感覺有道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開始我并沒有在意，直到好友悄悄地提醒：有個老人常躲在角落里打量我。經她一說，我才留了心，結果發現，打量我的這個老人正是這家店的店主。老人一頭白發，精瘦。當他悠閑地坐在門前臺階上抽煙時，透過那飄緲的煙霧，我總能從他渾濁卻深邃的眼中看到人世滄桑，那雙有故事的眸子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但無緣無故，他為什么總打量我呢？

起初，我只當是老人閑來無聊。老人長得慈眉善目，我相信他打量我絕無惡意。但后來我注意到：每次我來吃面時，老人的目光總是緊緊跟隨著我，直到我離開。偶爾，和我的目光相遇，他便笑著向我點頭。而我，出于禮貌，也淺淺一笑，向他頷首示意。那一刻，老人似乎笑得更開心了，像個孩子似的咧開嘴巴，露出缺失的門牙。有時候，遇到店里吃面的人多，老人還會斜著身子，或倚或立，或半靠或半躺，不知那視線要拐幾道彎、穿過多少人，才能落在我的身上。

總是被一個人盯著，時間長了，心里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發毛的。于是，我準備弄清事情的真相。

在一個日光慵懶的下午，放了學，我走進這家面館。這時的太陽正慢慢落下，店里沒什么客人。我輕輕地坐在老人身側，他似乎有點緊張，略微動了一下身子。我柔聲說出了我的疑問，等他給我一個答案。老人似乎很不好意思，臉色微紅，連說了幾聲“對不起”，又說以后不會盯著我看了。我連忙拉住他，告訴他我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他慈眉善目，面做得又好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親近。我這個善意的謊言，讓老人有些激動，他緊緊攥住我的手說:“妮子，我只是覺得你和我的孫女一樣呢。”

我一愣，并沒有抽出手，只是感覺那雙蒼老的手握得我有點疼，但那雙手溫暖厚實，讓我雖緊張卻并不害怕。他說我像他孫女的時候，眼里的那份溫柔和慈祥瞬間就融化了我的心。

原來，老人的小孫女去年因一場車禍離開了人世。老人的兒子兒媳都在外地工作，只有這個孫女陪在他身邊。孫女去世后，老人的生活仿佛失去了顏色，只剩下一片落寞。偶然的一次，我走進這家面館，老人發現我和他孫女長得很像。

講到這里，老人突然問我:“妮子，你的身高應該在一米六五上下吧？”坐著的我又是一愣，我的身高確實就是一米六五。他笑笑，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用手比劃了一下，說：“你坐著的時候，和我孫女跟我坐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差不多呢。”這時的老人仿佛突然忘了內心深處的傷痛，頗有點興奮的樣子，聲音也大了許多。接著又說我的臉型和他孫女一樣，我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和他孫女很像，尤其是我在低頭吃面后又抬頭的那一瞬間，就像是復制了他孫女的樣子。

聽完這些，我輕輕把手抽出來，握住他的手，也笑著說：“難道我就沒有和您孫女不一樣的地方嗎？”

老人略微一愣，又把我打量了一番，突然笑著說：“要說這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孫女是短發，而你是長發。”

老人是笑著說的，而我的心里卻像是剛剛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老人發現我眼眶漸紅，顯得有點慌亂局促，連忙說：“妮子，對不起！爺爺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多看你幾眼呢。”說完，他又反握住我的雙手，補充了一句：“你真的和我孫女一樣哩。”

“您和我爺爺也一樣哩！”我輕聲說了一句。

離開小店的時候，老人把我送到門口。回頭看著他顫巍巍的模樣，和我的爺爺真是一模一樣。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理發店，剪了一頭干凈利落的短發，期待著放學后再去那家面館。其實老人不知道的是，我的爺爺也是去年離開我的……

今后，就讓我們在這大千世界里，透過彼此，多看看自己的親人吧！

（責任編輯 曹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