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統計

郭忻杪

“費城76人擊敗舊金山勇士贏得1967年總冠軍那晚（4月24日），我們是打客場。比賽結束，我工作完回到下榻酒店，正準備回房間休息。路過威爾特（張伯倫）房間時，看見一排女人站在他門口，個個花枝招展、風情萬種。突然，房門打開，威爾特走了出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看沒看見我，只聽到一句：‘下一個。假如，他說的那句話（和20000個女人上過床）是真的，那我看見的這場景應該很多個晚上都在發生。”

——哈維·波拉克

如今，距離張伯倫過世已過去快18個年頭，我們當然無從得知20000這一數字是怎么統計出來的。“大帥”會在床頭柜上放一個本子，上面畫滿“正”字么？還是用硬幣、石子、貝殼或繩結之類的其他辦法？這讓一向有“數據怪才”之稱的波拉克也拿不準了，以至于他只能笑著說：“這可無從查證，只能大概推算。”

作為一個人類，20000這個數字見證了張伯倫的“強大”；而作為一名NBA球員，100這個數字則意義非凡。1962年3月2日，勇士主場迎戰尼克斯的比賽，波拉克作為主隊公共關系主管，負責撰寫賽后新聞稿。比賽過程中，他一如既往地統計場上各項數據，快臨近結束時才發現張伯倫居然已經砍下100分！問題是，這場球沒有攝影記者申請采訪，如果不留下點證據，這么偉大的壯舉難道以后也只能靠推測？

“還好，”波拉克回憶起那天的情景時說，“美聯社攝影師保羅·瓦西斯和他的兒子買了票來現場看球，我告訴他威爾特今天拿了100分，你想不想順帶著一起百年之后仍被人們所銘記？他用力點了點頭，踩著風火輪一般就回車里取來照相機。然后我又從一名記者手里拿了張紙，在上面寫下“100”讓威爾特拿著，保羅拍下這張照片。”

瓦西斯的記憶則略有不同。他說自己那天是帶孩子去看病，臨時決定先看一場球再去醫院。張伯倫半場拿到41分時，他就知道這場球必將載入史冊，回車里取來照相機。賽后，瓦西斯主動找到波拉克，詢問得知后者已進一步核實過數據，張伯倫確是拿了100分。但他擔心這家伙會不愿意配合拍照，波拉克擺了擺手，說道：“放心，只要我開口，威爾特不會拒絕做任何事。”

可以說，如果沒有波拉克，就不會有張伯倫那張流傳千古的照片；且事實上，如果沒有波拉克，NBA還會留下更多空白。

1922年3月9日，波拉克出生于新澤西，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服役，回國后第一份工作是《費城公報》晚間體育記者。“那時候我每周薪水只有28美金，必須掙點外快，所以就一邊工作一邊為勇士隊球員統計比賽數據。”1946年勇士進入BAA聯盟，波拉克被聘入公共關系團隊，專門負責比賽數據統計，自此正式步入籃球這一行，一干就是近70年。直到2015年，他是作為NBA元年賽季最后一位員工離開人世，享年93歲。

而說起來，之所以跟籃球如此有淵源，還要源自于波拉克對這項運動的無比熱愛。高中時期，他就讀于費城西蒙格拉茨中學，可因為身材過于矮小，無法進入校隊，將來更無法征戰職業聯賽，所以只能選擇曲線救國。進入坦普爾大學主修新聞學期間，波拉克是學校五支運動隊（足球、籃球、網球、高爾夫、體操）的總經理，這至今仍是大學體育界一項紀錄。也不知是否數學次次都拿A+，波拉克對數字有著天生的敏感，堪稱“數字怪杰”。大四那年起，他開始統計籃球比賽數據，誰想，這后來不僅幫其找到了工作，更還幫了NBA一個大忙。

喬·福爾克斯（勇士）同喬治·麥肯（湖人）爭雄的年代早期，NBA官方統計表上只有得分、助攻和個人犯規，波拉克覺得這遠不夠。于是，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又記錄下球員出場時間、籃板、封蓋、搶斷，甚至被封蓋、被搶斷次數（后來統稱為失誤），等等。“幾乎每年，我都能搞出點新東西來。”

“NBA真應該對哈維進行特殊授勛。”76人隊前總經理帕特·威廉姆斯說，“我還從來沒見過任何人像他一樣，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一直那樣專注，幾十年都充滿了信念和熱情。對很多人來說，數據統計就像一碗沒有加牛奶，難以下咽的早餐麥片，可在哈維眼里，卻是一塊上好的肋眼牛排。”

是的，如果沒有波拉克，我們可能就不會知道張伯倫職業生涯一共搶了多少個籃板，本賽季威斯布魯克也將是歷史上第一個場均三雙球員（要知道，三雙這一概念這是由波拉克首次提出）。當然，遲早會有人去統計這些，但波拉克的不同之處在于，他幾乎是從NBA第一個賽季起，就在沒有任何人要求的情況下，一個人不厭其煩地做著這些繁瑣工作。

那個年月，每一場勇士（76人）隊比賽，場邊都有波拉克的身影，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上球員每個動作，并用手里鉛筆不停記錄他們都做了什么。張伯倫和拉塞爾雙塔爭霸是上世紀60年代NBA的主旋律，一般概念里，人們都認為拉塞爾比張伯倫更偉大，不僅因為他拿到了更多總冠軍，還因為他防守比“大帥”更好，對球隊貢獻也更大。

“不！我可不這樣認為。”波拉克談到這一點時說，“起碼在我的記錄中，威爾特蓋帽比拉塞爾多不少。”

幾年前，網上曾流出過一份112場統計了張伯倫比賽蓋帽數的數據表，這份榜單來源于當時報紙、教練記錄和真實比賽錄像統計。其中許多場，張伯倫都拿到至少10次封蓋，甚至有34分、33個籃板、20次封蓋，56分、35個籃板、12次封蓋，24分、32個籃板、13次助攻、12次封蓋，這種只可能在游戲中才出現的數據。

這112場比賽，張伯倫場均封蓋8.8次，遺憾的是直到他退役，NBA都沒有真正統計球員蓋帽數（1973-74賽季，也就是他退役后第二年便有了）。順便說一句，波拉克堅決聲稱張伯倫曾拿過五雙，可惜沒能像100分之夜那樣，留照存證。

1962年，勇士從費城搬到舊金山，波拉克則選擇留在費城。很快，這座城市又迎來了一支新的NBA球隊——76人（前身為錫拉丘茲民族），波拉克隨即被任命為球隊媒體關系總監，除了采訪、撰寫新聞稿，他最喜歡做的事還是擺弄數據。

他是聯盟歷史上第一個把進攻籃板和防守籃板分開統計的人，他還是第一個統計在場正負值、出手投籃距離、打四分和扣籃次數的人。1980年，波拉克首創“三雙”這一概念并沿用至今，而NBA此前并沒有專門名詞來形容球員一場比賽三項統計值都過10次。另外一種說法，是這一概念由時任湖人隊公共關系主管布魯斯·喬納什首次提出，不過對此，“魔術師”約翰遜曾公開感謝過波拉克，卻沒有感謝跟自己同隊的喬納什。

待到1987-1988賽季，65歲的波拉克升任76人隊數據統計主管，他開始做一件更了不起的事，每個賽季開始前出版一本《波拉克NBA數據年表》，來自他休賽期對前一年聯盟所有數據的提煉升級。

這份年表動輒數百頁（其中2009-10賽季的足有330頁之多），球場上你能考慮到的所有數據都能在這份年表中找到，連幾乎全部的三秒違例、無球犯規、延時犯規，都被分門別類的統計出來。更讓人驚訝的，是有一張表格，它統計的居然是每個賽季在距離籃筐每一尺（你沒看錯，就是每一尺，從1到29），命中投籃數最多的球員！

不僅如此，直到去世前還擔任著NBA數據統計部總監的波拉克同他的團隊還自制出很多數據。你能在這份年表中找到NBA里誰和誰是父子、兄弟；誰既拿過NCAA冠軍又拿過NBA冠軍；哪些球員的慣用手是左手；哪些球員身上有文身……他還羅列出多達50種不同傷病，和聯盟30支球隊進行交叉對比，看看哪支球隊每一季在球員身體的哪個部位最為倒霉。總而言之一句話，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波拉克做不到，多年來這份年表一直被譽為NBA的《圣經》，每年總決賽、全明星賽數據統計，他的團隊也都會參與進去，協助完成。

眾所周知，現在提起NBA里的數據狂人，火箭隊總經理達瑞爾·莫雷當仁不讓。可現如今各方面條件都如此便捷，而波拉克早在那個沒有計算機的遠古時代就做這件事，如此說來，豈不是莫雷的祖師爺？

2015年，伴隨著波拉克離世，他的年表也停止了更新。現任76人隊數據統計主管羅恩，是波拉克的兒子，在父親團隊里工作也快50年了。盡管羅恩也像父親一樣堅持每場必到，近距離統計并播報數據，但和能瘋狂到“找出所有比賽錄像，一幀一幀回放來統計球員出手距離”的波拉克相比，仍有不小差距。2001年，波拉克入選費城體育名人堂；2002年，經“魔術師”引薦，他又入選了奈史密斯籃球名人堂，并受頒“約翰·布恩獎”（旨在表彰那些長年推動籃球事業發展的非專業運動員）。

“沒有一個熱愛籃球的人不尊重哈維，尤其在費城。”帕特·威廉姆斯說。還記得美國時間2012年3月9日，76人主場迎戰爵士，這是專門負責為NBA編排賽程的部門特意安排的一場比賽，特意讓波拉克能夠接受萬千球迷祝福。因為這一天，是老爺子90歲生日。

滿頭銀發的波拉克，他這時起身走路甚至都有些困難，可目光仍矍鑠有神。一向酷愛穿短袖T恤的他起身，接受球迷致意，還被贈予了件特制的黑色紀念T恤。這件T恤，正面印有“32872”幾個數字，正代表已度過90載春秋。

值得一提的是，波拉克還有個跟T恤有關的傳奇故事——自2003年6月29日起，他每天都會穿一件不同T恤，直到2010年6月28日，七年里總共穿了2555件不同T恤，這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去世前，波拉克把大部分T恤賣掉，錢都捐給了慈善機構。

“傳奇的一生！NBA發展壯大至今已有30支球隊，可除哈維外，還沒有其他任何人能在一支球隊工作如此之久。毫無疑問，他就是最恒久、最具傳奇色彩的‘費城傳奇。”前NBA總裁大衛·斯特恩如是說道。

是的，90多年時間，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波拉克選擇只有一個：籃球。他因為個頭太矮，無法做運動員，然而對數字的天生敏感，成就了另外一種人生。

Super Stat（超級統計）！這是1966年，《費城公告報》記者喬治·基塞達給波拉克取的綽號。現在，費城球迷懷念他時，則都親切地稱其為Philly Super Stat（費城超級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