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監(jiān)制許月珍30年行業(yè)經(jīng)驗戲不好,做什么都難!

采訪／妍如玉

香港監(jiān)制許月珍30年行業(yè)經(jīng)驗戲不好,做什么都難!

采訪／妍如玉

許月珍，是周冬雨在金馬影后激動感謝的“JO JO”（許月珍的英文名），更是陳可辛的黃金搭檔。近30年來，兩人從香港拍到內地，從《甜蜜蜜》拍到《喜歡你》，許月珍絕對是比吳君如陪伴陳可辛更久的女人。

監(jiān)制過最困難的一部戲，是《十月圍城》。那時候她與陳導剛來內地拍戲沒幾年，各種不熟悉和不適應，現(xiàn)在回頭看，“如果你覺得很痛苦，有很多東西解決不了，我覺得不應該是那些東西的問題，而肯定是戲的問題！”她把所有問題都歸結為劇本問題。所以，在和陳可辛的分工中，她負責磨劇本。

經(jīng)歷過《十月圍城》的磨練，許月珍與內地電影更緊密了，他們聯(lián)手制作的《中國合伙人》、《親愛的》、《七月與安生》等叫好又叫座。如今的許月珍，作為一名金牌監(jiān)制，無論在香港影壇，還是內地電影圈，都是響當當?shù)娜宋铩?/p>

碰到兩個前途無量的演員。

《電影》：你曾說“做一部電影首先看它是否有趣”，《七月與安生》、《喜歡你》符合這個標準嗎？

許月珍：其實陳導喜歡拍情感關系片，不是戀愛片，我也是更喜歡挖比較深的東西。如果要比的話，當然《七月與安生》可以挖到人更深的情感，而《喜歡你》雖然沒有讓你覺得好深刻，但它讓你很舒服，好像重溫初戀。我和編劇聊劇本的時候就覺得很“酥”，拍出來的時候，起碼女性觀眾會覺得很開心，雖然它的結構有一點套路，你能猜到霸道總裁會喜歡上周冬雨，也能猜到她們兩個不可能分手，就看中間會發(fā)生什么。我聽到觀眾在看片子的時候笑得很開心，我自己也很開心。

《電影》：陳導說《七月與安生》是你一個人主導的。

許月珍：我跟陳導以前的習慣是幾乎每部戲都一起去聊劇本，《七月與安生》他就比較少參與聊劇本了，他說“你們找兩個女生的戲，我也很難完全投入進去，反正我也不懂，你們先聊吧。”所以從找編劇，到換編劇，到改結構，都變成我來做，覺得劇本差不多定稿了，還是會讓他看。

《電影》：《喜歡你》呢？

許月珍：跟《七月與安生》換過來，陳導參與比我多。因為我們請了金城武，又用新導演拍，所以陳導每天都在現(xiàn)場，開機

以后我就比較少去了。

《電影》：《七月與安生》和《喜歡你》都是與周冬雨合作，你覺得她最大的優(yōu)勢是什么？

許月珍：我是看了《心花怒放》，覺得這個女生跟國內的女演員很不一樣，她沒有那種標準的美，但第一你會覺得那個女生很靈，猜不出她要去哪里、她今天的情緒怎么樣；第二，她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不是每個女演員都有那種脆弱，但她有。這種很脆弱的東西，可以讓演員感動到觀眾，趙薇有，周迅也有。

《電影》：據(jù)說她拍戲不按劇本，都是“自由發(fā)揮”？

許月珍：她確實是憑感覺演戲，這個很寶貴。但其實她很難把控，拍每一條都不一樣，剪片時發(fā)現(xiàn)有些戲完全接不上。她演戲沒有方法，她感覺怎么演就怎么演，有很重要的戲，她會提前一天讀劇本，沒那么重要的戲，我猜她是故意到現(xiàn)場才看劇本，當然她（之前）看過整個劇本，但她還是盡量留住直覺的東西。

《電影》：跟她搭戲的人就比較痛苦了。

許月珍：所以大家都很感謝馬思純，我們鼓勵周冬雨亂演的時候，馬思純就用比較有劇本的方法去演，而且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有給她打亂過。所以拍《七月與安生》很開心，因為碰到兩個你覺得前途無量的演員。

《甜蜜蜜》拍攝現(xiàn)場，左起：陳可辛、張曼玉、許月珍

周冬雨說許月珍是“娘家人”

許月珍與《七月與安生》的男主角李程彬

第36屆香港金像獎紅毯，左起：許鞍華、趙薇、陳可辛、周冬雨、許月珍

《電影》：《喜歡你》是誰提出來周冬雨來演的？

許月珍：那時候陳可辛導演提周冬雨（來演）很多人反對，有點想象不到拍出來會怎么樣。但是我很開心，我很喜歡她，因為之前聊過另一個演員，大家更反對。我就說我們要改，為周冬雨把劇本改一遍，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我們是一邊拍一邊改。

《烈日灼心》探討了一個很好的問題。

《電影》：你曾說自己喜歡重口味的影片？

許月珍：我喜歡重口、喜歡怪人，喜歡那種給壓迫到走向另一個極端的人，我覺得這是有它的內在邏輯的，每個人變成今天這樣肯定有他的原因，我覺得抓住這個東西很可貴。我曾經(jīng)拍電影途中有想過去研究兒童心理學，如果我不拍電影，也應該就去讀兒童心理學了。

《電影》：這種有“內在邏輯”的電影，比較喜歡的有哪些？

許月珍：曹保平的《烈日灼心》，《白日焰火》我也很喜歡。某種程度《烈日灼心》的氣氛拍得像好萊塢片一樣，他探討了一個很好的東西：就算你當初犯過錯，要不要給你機會（改過）？就是什么是法律？什么是人情？當然結尾有一點超現(xiàn)實，但我猜可能是為了審批。

《電影》：內地也是近幾年才開始拍“犯罪片”。

許月珍：犯罪影片賣不了很多錢，起碼女生觀眾不會太喜歡。我覺得每個國家的犯罪題材都不會變成一個主流，因為大家都是去電影院開開心心的做一個夢，那種犯罪片推理片都是很燒腦的，我覺得它還是比較符合小眾。

《電影》：如果說你來做一部犯罪片，會用誰來導演，誰來演？

許月珍：曾國祥好像也很喜歡拍推理片，但還沒找題材，沒寫好劇本，所以不確定適合找誰來演。

《電影》：現(xiàn)在什么樣的類型題材會比較打動你？

許月珍：其實我一直想做科幻片，但不是硬科幻，我覺得可以拍軟科幻。軟科幻就是講人，它來源于大家對自身存在一個疑問，好的科幻片不是說非要跟外星人打起來，當然那也是好看的，但它更是一個價值觀的問題，就是我們到底是怎么存在在這里，我覺得這就是人的終極問題。我覺得現(xiàn)在電影還是給市場綁住了，大家覺得還是更要賺錢，其實拍電影最美好的就是能讓大家在兩個小時里面，去到一個更美好、更善良的地方。

《電影》：之前和陳導一起做過一部科幻片，但沒有成功。

許月珍：曾經(jīng)寫過一兩個劇本覺得不夠好，就沒提上日程。去年跟前年，大家都一窩蜂去弄（科幻片），我們就覺得過一段時間比較好，但也要等劇本，尤其是讓中國觀眾能接受、認可，科學上解釋得通。

與內地的距離感讓你有更大的想象空間。

《電影》：你曾說“監(jiān)制越是做得久就越不敢做導演”，是擔心什么？

許月珍：因為我不是男生，沒有那種雄心，我就覺得自己老了，拍出來沒有別人好。上學時看了很多好電影，如果我拍出來的電影比我的偶像差很多，那我自己都過不去，越怕越不碰，慢慢就不敢去當導演了。

《電影》：你覺得做導演需要有哪些特質？

許月珍：一個成功的導演除了懂人性、有才華外，還有兩個必須的條件，一個就是他很有欲望去說服別人，喜歡講話給別人聽；第二個就是他很希望大家認識他。這兩點，恰恰我都很弱，所以就一直留在一個安全的區(qū)域里。

《電影》：假如你現(xiàn)在要做導演，最重要的事情是做什么？

許月珍：選劇本，這個肯定最重要。

《電影》：之前你自己也有做編劇寫劇本。

許月珍：沒有很多，只有四個。陳導對我的要求特別嚴格，我給他寫劇本，他會直接問“為什么這么寫？”可能跟別的編劇沒這么熟，不好意思說，怕人家生氣，但對我就沒這個擔心。

《電影》：陳導說你們是很不像的兩類人，聊多了會吵架。

許月珍：我們經(jīng)常吵架，但我跟他有個相似的地方，對事不對人，吵完就沒事，吵架也不會人身攻擊，傷害對方。

《電影》：為什么吵架，最后怎么解決？

許月珍：劇本，或者對某些戲的處理手法。如果他是導演的話肯定最后要聽他的；如果一起監(jiān)制，就看導演選什么，因為到了沒法分辨什么好什么不好的情況，可能兩個東西都是好的。

《電影》：與陳導搭檔監(jiān)制，是怎樣分工的？

許月珍：陳導比我更成熟，他會更從全局去看。他對于選演員非常重視，不管是他自己拍還是監(jiān)制的。我會參與劇本更多，團隊會每周給陳導找些題材回來，他都會回來問我，如果我說做不了，那他就會給跟別人說做不了。因為我會比他更磨劇本，我們有一個很穩(wěn)定的團隊，出來的東西質量是可以的，你要在質量可以的層面上才能去找更好、更不一樣的東西，如果你連底下那層每天都要擔心，那根本就沒法去創(chuàng)作。所以陳導也說他做導演這么舒服，是因為他周邊有一個很好的團隊。

《電影》：您認為與陳導一起合作的黃金時代是什么時候？

許月珍：我覺得有兩個黃金時代，一個是《甜蜜蜜》，另一個就是到內地來拍電影。

《電影》：香港和在內地做電影會有什么不同？

許月珍：老實說，到內地拍戲比較困難，以前在香港一部戲35個人，現(xiàn)在就算是小片都要200多人。有200多個人工作肯定更好，但也要照顧200多個人，處理200多個人的情緒。但我和陳導都覺得，來內地拍其實是給我們一個更大的空間，不單是票房大、人口多，而是這樣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環(huán)境，跟它的距離感會讓你有更大的想象空間。你拍一個科幻片，在香港比較難讓人信服；《七月與安生》或者《親愛的》這種非傳統(tǒng)商業(yè)片在香港市場是根本承受不了的。

每天留下半小時用來思考。

《電影》：做電影幕后，女生是不是比男生更辛苦？

許月珍：我不知道國內怎么樣，我進香港電影圈的那個年代，性別差異沒這么大，而且你是女生，有些東西去處理會比較容易，大部分導演都是男性，他們也會覺得不好意思跟女生吵架。而且女生天生比較敏感，比較能理解人家在想什么，所以我覺得某些程度是方便了，但如果是一個美女，可能又會有很多騷擾，但對我來說是沒碰到。

《電影》：在工作中會強化自己的女性身份嗎？

許月珍：其實當我第一天進電影圈，就慢慢變得中性，因為你不想被性別影響。無論是工作還是談話，你就希望把這個東西抹掉。當然在電影圈里面也有一些女生是用她的性別來做到某些方面的事情，可能你是美女、比較溫柔，人家愿意幫你，但我還是覺得，你要走得遠的話，你還是要靠自己。

《電影》：監(jiān)制像《十月圍城》《中國合伙人》比較男性的題材，與監(jiān)制《七月與安生》《喜歡你》這樣偏女性的題材有什么不同？

許月珍：其實沒什么差別，而且我本身是一個挺中性的人。《七月與安生》我跟導演也加了一些男性的東西，安生有一股勁，就帶一點點男性。《七月與安生》如果是女導演來拍，可能就偏女性，出來的整個調性會怪，格局也會小，我覺得恰恰是因為一個男導演拍，才有這樣的味道。

《電影》：作為一名監(jiān)制，最重要的特質是什么？

許月珍：監(jiān)制是要挖掘題材，我覺得最厲害的監(jiān)制應該有一個視野，就是能判斷市場，而且有些時候又不能完全靠市場，還是要自己有想法。現(xiàn)在大家都在等新類型出現(xiàn)，拍的不用非常好，只要一般好就能成為黑馬，就像當年發(fā)現(xiàn)美洲新大陸一樣。所以真正厲害的監(jiān)制，應該有那種敏銳的嗅覺；第二個就是選演員，選對演員，戲就成功一半。當然，所有演員都是大咖你也可能成功了一半，但不是每個故事都適合大咖來演。也有一些監(jiān)制對宣傳營銷比較厲害，或者預算把控好。

《電影》：以您30年從業(yè)經(jīng)驗，從香港拍到內地，現(xiàn)在電影行業(yè)最缺什么？

許月珍：我覺得整個人類都有一點缺少思考，每天發(fā)生這么多事已經(jīng)應付不了。我拍《七月與安生》的時候，演小安生的女孩每天在現(xiàn)場很吵，但是她超級聰明，有時候我騙她說，“你坐好，你知道嗎？人每天都要剩下半小時的時間用來思考，你應該養(yǎng)成習慣。”她問我為什么要思考半小時，我就說，“你每天看東西、獲取信息，如果不靜下來思考，就不會變成你自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