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籃能打水

明朝萬歷年間，紹興府有個叫李煒的人，祖上開布行攢了點家業，但李煒不諳經營之道，只知道死讀書，幻想一朝中舉，謀個一官半職。幾年過去，官沒考上，布行生意日漸蕭條，后來干脆關門了事。坐吃山空，李煒心中不禁失落煩悶，開始四處結交那些酸儒書生，每日飲酒空談，潦倒度日。

這天，李煒又喝得醉醺醺地回來，看見家門口有人在爭吵，上前一問才知道是家仆和一個提籃賣棗的走街生意人因為斤兩的事爭執起來。

賣棗人說：“價錢都說好了，我又不短你斤兩，何故要少給錢，我們小本生意不容易，你們這大門大戶的竟然欺負我一個外鄉人……”李煒心中煩悶，又有酒意，聽那人這么挖苦便惱了，上來揪住那人衣領便打罵起來……仆人見主家動了手，也上來打，誰想那人不消幾下，竟躺倒在地，不出聲了。

主仆二人這才停手，以為打死了人，李煒酒也醒了大半，忙令仆人把那人抱進屋，上前試試還有鼻息，手忙腳亂地灌些茶湯下去。

片刻，那人吐出一口熱痰，臉色泛紅，緩過氣來。

原來，這人本就染了風寒，心有急火，又被李煒主仆狠打，痰堵住氣管，這才昏厥過去。李煒怕他訛錢，連忙道歉，還命人拿出布行倒閉后剩下的一裹綢緞相贈。那人見李煒言語誠懇，又拿出綢緞來，心里想貪這個便宜，也就客氣幾句，拿了東西走人了。

到了晚間，一家人正吃飯，仆人卻領著一個人闖了進來。來人是在渡口撐船的劉三，李煒常坐他的船到江對面交友玩樂。只見劉三慌慌張張進來說：“李公子，你惹下大事了……”

劉三說，傍晚一個提籃賣棗的外鄉人要坐他的船過江，可不想船還沒駛到江中，那人竟突然犯起病來，沒說幾句話就死了。咽氣前說是午晌在李煒家被毆打，還拿出李煒給的綢緞作證，叫劉三報官，差家人來替他申冤。劉三說：“公子你常坐我的船，一向待我不薄，雖然出了這等事，可我總也不能偏向那個外鄉人。不過人命關天，所以來通知你，看你怎么打算，現在那人尸首還在我船里……”

李煒嚇得忙隨劉三趕到渡口，果真看見劉三的船里躺著一具尸首，腳邊還放著一個竹籃，竹籃里放的正是午晌時他給出的綢緞，頓時嚇得哭腔都出來了：“出了這等事，你說該怎么辦……”

劉三在一旁沉吟半刻，黑下臉來說：“李公子，反正他是個外鄉人，不如把他沉到江底去喂魚算了……”

李煒說自己害怕，央劉三替他辦這件事，劉三卻說：“前幾日我手癢去賭坊賭了幾把，欠了人家好多錢，人家現在逼我，說三天還不上錢，就剁我一只手……”李煒一下子明白了，這劉三不是真心幫他，而是要借機訛錢。李煒沒辦法，答應給他一百兩銀子。于是劉三就弄來了一個大竹筐，又在竹筐里裝了些大石塊，然后把那具尸首裝進去，封好口，沉到江底去了。

事后，劉三隔三岔五就找他來要錢，一會兒說家里老母病了，一會兒說要修船……這天傍晚的時候，劉三又來找李煒。

“李公子，大事不好了，鬧鬼了、鬧鬼了呀……”

李煒不知劉三又耍什么花招向他要錢，但劉三不由分說就扯他去了渡口。

到了渡口，劉三從船里拿出一個竹籃子，說當初都怪自己貪小便宜，那賣棗的外鄉人的籃子還有李煒的綢緞都沒扔，綢緞拿去市面上賣了，那舊籃子也賣不了幾個錢，就一直在船上扔著。可今天晚上，他想用這個籃子在江里洗點菜，可是沒想到把菜放進去，從江里再提上來的時候，籃子里竟然是滿滿一籃子水……

李煒聽劉三滿口胡言亂語，罵道：“劉三，你個無賴，你是又想訛我錢是吧，何故耍這種花招……”

沒想到劉三眼一瞪也急了：“公子，尸首雖然是我沉下江的，可人是你殺的呀！”說著轉身進了船艙，拿出籃子，左手提著舉到李煒面前，右手在籃子里里外外胡拉了一遍，隨后把籃子摁到江里去，果然就提了大半籃子水上來。李煒嚇得瞪大了眼睛，面如土色……

劉三說不如找個驅鬼大師來作法吧，李煒早嚇得沒了主意，說一切事由劉三安排，他只管出錢。

快到晚上的時候，劉三才把人請來，請來的竟然是一個瞎眼老婆婆。老婆婆來了之后，竟然直奔那個竹籃而去，看來還真是高人，只見她口中念念有詞：“冤死的鬼你別屈，冤死的鬼你別鬧，我這就帶你投胎轉世為人……”過了片刻，老婆婆叫劉三再把竹籃子放到江里去，果真就再也打不上水來了。

劉三和李煒忙跪倒在地磕頭，問老婆婆要多少錢。老婆婆陰沉著臉說：“我不要金也不要銀，只要你們做一件事，作下了惡必須靠行善來化解，否則的話你們都會家破人亡……”李煒忙問做什么事，待老婆婆說出事情之后，李煒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原來，老婆婆是讓劉三燒掉他的船，從此不再做水上生意；要李煒把他的宅子讓給一對新婚不滿一月的夫婦，然后遠走他鄉。李煒聽得一頭霧水，問緣由。那老婆婆說：“自作孽，只能自解，那對夫婦生的孩子就是這個冤魂投胎轉世，李公子要財還是要一家人的性命，你自己拿主意吧。”說完就拄著棍子走進了茫茫夜色……

第二天一大早，李煒去找劉三，見劉三正在燒船。李煒走過去，劉三抱著他的腿號啕大哭。李煒說自己一時也找不到新婚不滿一月的夫婦，再說就是找著了，人家肯定也不會信他，鬧不好反倒會招來禍事，說把此事交代給劉三，讓劉三幫他辦，然后帶著妻女投靠一個遠房親戚去了。

誰知，李煒半道上遇到強盜，錢財被搶劫一空，妻子和女兒也被賊人擄走，李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最后淪為乞丐，只能四處流浪。

轉眼一年多過去了，李煒流浪到一個叫臺州的地方，已經是冬天了，李煒躲到一家店鋪的屋檐下避風，這時老板出來趕他，可是等李煒抬起頭來時，登時嚇得驚叫起來“鬼呀、鬼呀”……

那人卻死死地摁住他道：“李公子、李公子，我不是鬼，我是老姜呀，那年去你府上賣棗的老姜……”李煒咬了咬自己的手指頭，疼，又戰戰兢兢讓老姜伸過手來，也咬了老姜一口，疼得老姜直“哎喲”。老姜說，當初他拿了李煒送給他的綢緞搭劉三的船渡江返鄉，沒想到劉三見他是個外鄉人，便想謀財害命，得虧他急中生智跳船逃跑了。“還真是劉三這個王八蛋搗的鬼！”李煒罵道。

半個月后，李煒和老姜一起回到紹興府，劉三果然就住在李煒的家里。李煒去報了官。劉三交代，那天他在船上想害老姜，其實也是一時貪念，因為他欠了別人一百多兩銀子的賭債，債主揚言要再不還錢就剁他的手。那天老姜坐他的船，見他抱著一大匹綢緞，認定他肯定有錢，就跟老姜攀談，才知綢緞來歷。后來雖然害老姜不成，但傍晚不知從哪里漂來一具流尸，老姜的東西又留在船上，于是心生一計，轉去訛詐李煒了。之后，劉三屢賭屢輸，隔三岔五就找李煒要錢，感覺李煒也有點煩了，就想最后狠狠敲李煒一筆算了，于是就上演了“竹籃打水”冤魂鬧鬼的事。所謂“竹籃打水”其實是：取大量蛙卵加少許清水，攪成無色膠狀物，趁人不注意時把竹籃的縫隙糊住，就可以打上水來了。之后他又花錢請了一個神婆裝神弄鬼了一番，好讓李煒更加害怕，鉆入圈套就范。

劉三被開刀問斬，李煒回到家中，偌大的院子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了，心頭也涌起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感覺，“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呀……

選自《民間文學》2015.10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