綃微
對于謝冰瑩來說,符號是她一生中的匆匆過客,催開她一樹的相思紅豆,卻未等來花好月圓。他們相識相知,最終勞燕分飛。她常想起那一年他在雪中作畫,畫了樓臺亭閣,畫了垂柳依依,畫了佳人樓頭望,塵世里最美好的故事被畫了開頭,卻沒來得及開始。那時候她就該明白,有些事情再美好的開端,也改變不了悲劇的收場。
他們的故事開始于烽火連天的亂世,結緣于長途跋涉的征戰,定情于魚雁往返的書箋。
1926年,北伐軍在湖南設中央軍校,她不顧父母的反對,借著二哥謝煥文的支持考入中央軍校女生部。她在軍校里遇見符號——長她一期的師兄,那時她的名字還是叫做“謝鳴岡”。和暖的陽光下,年輕干凈的少年聽她報完名字,微微皺了一下眉,筆尖流暢劃過白紙,說:“這名字俗了些,同你一點也不配,你看這個怎樣?”白紙上鐵畫銀鉤,極為瀟灑的字體寫著:謝冰瑩。
次年北伐軍夏斗寅部叛變,謝冰瑩和符號所在的軍校并入中央獨立師,西上討伐叛軍。行軍途中,雖然勞累困乏,符號卻總對她照顧有加——她常常走在隊伍后頭,看著符號背著兩個大背包的身影,一晃一晃,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謝冰瑩有一支流光溢彩的筆,她在行軍途中寫就《從軍日記》,女孩家的心事從來婉轉,不可說的心事都在字里行間。世人傳唱這本書,剖析她的筆下悲歡,但那些解讀的文字,都忽視了那一點點憧憬。
北伐失敗后,謝冰瑩回到家鄉,隨即被母親軟禁在家,逼她與幼時定親的蕭明完婚。她咬定牙關不肯松口。在蕭家的催促和母親的施壓下,她無助而絕望,誰曾想,符號的一封信竟然闖過母親的層層攔截,遞到她的面前。
明慧如符號,大約已從她的音信全無里猜到什么,特意落款為“鳴妹”。他文筆這樣好,以至于母親看了他們來往的書信后,不僅不禁止女兒的對外聯系,還極為贊賞:“這個鳴妹仔何等博學與聰明,與我的鳴岡真稱得上是一對才女??!”她在一旁暗暗笑,母親哪里知道,書信那頭,是梁山伯巧作改扮,要來搭救她這個祝英臺出苦海。
借著這些魚雁傳遞相思和勇氣,謝冰瑩瞞過了母親,假意答應嫁入蕭家,和蕭明一場長談后,終于解除了這場婚約。
從蕭家離開,謝冰瑩遠赴武昌,歷經千辛萬苦,終于尋到符號。命運還未顯出冰冷的獠牙,她記得溫馨美好的初識、攜手相隨的陪伴、志同道合的默契。后來她才明白,時局的翻云覆雨,將撥動最致命的一根弦。
符號提及他們的婚禮,說既不要她穿中式的禮服,太紅太艷又臃腫又繁復,也不要西式的禮服,冰冰冷冷沒有溫度。她抱著素描本,一面勾勒輪廓一面細細講解:“那么就做這樣一件旗袍可好,月白底色,繡一整株紅梅,簡單而華貴?!彼滟澦撵`秀,握著她的手增添細節,一筆一筆,便畫到了他們的婚禮。
她不是嬌柔的女子,亦有難得的才華;他青年才俊,自有擔當與抱負。情投意合,舉案齊眉,婚事雖然簡陋,事情卻順遂一如想象。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對符號的平凡家世不滿,發來—封信與她斷絕關系。謝冰瑩一貫是倔強的性子,也知道母親不過是一時氣話,她將信隨手一收,依舊懷著滿心的甜蜜穿上了嫁衣。
婚后,他們的行程從武昌到北平再到上海。生活雖不安定,可平常的日子里有那么多的美好,云清天藍,花紅柳綠,他為她深情地讀一首詩,她為他繾綣地描一幅畫,不快被刻意丟在一邊漸漸淡忘。
1929年春,符號從同學那里求來一紙聘書,成了天津北方書店的職員,他們也在此時有了女兒符冰,謝冰瑩想起行軍的歲月,給女兒起了“小號兵”的昵稱——輾轉多年,如今守著溫馨小屋,月下對酒、花前落筆,如花朵的小女兒嬌俏美麗——可他們不會知道,亂局中難得的美好,只是為了反襯生活的悲涼。
1929年,白色恐怖層層罩下。符號赴書店上任的第一天,便被以特務嫌疑羈押。他這次離開,再未能回到他們位于天津的家。書店被查封后,友人多方奔走營救,終于保住了符號的性命,卻換來了5年監禁。
她抱著女兒去見他,她說:“我一定會等你,你要好好的。”她說了大大小小要他注意的事項。而符號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的眉眼,也不流淚,卻帶著蒼涼無望的神情。她想,也許那時,符號已有所察覺。
謝冰瑩抱著小號兵回到符家,她真的準備等他,可符家的家境實在太艱難,她攜女歸在門下,叔伯的臉色越發難看。謝冰瑩決定帶著女兒返回故鄉,她想,只要5年,5年后她便回來,還是他們的舉案齊眉。婆婆不置可否,只是悃悃惶惶地說:“你若是回去,你母親萬萬不會同意你嫁給我符號的。”她怕這個兒媳帶著孫女一去不回。
在車站,婆婆發瘋一樣沖過來搶走了女兒。車站上人群漸漸聚攏,她聽到有人在指點議論,伸出去要抱回女兒的手僵硬無力。婆婆仍在高聲叫罵,年少的桀驁爆發,半年來所有的委屈涌上心頭,她轉身上了火車,這一走,便再未回來。
此后的日子說來更像是夢,塵夢千秋其實都如此。戰亂之中音訊斷絕,她已經再嫁,追問也好情思也罷,都沒有了可依仗的由頭。何況她與他之間還遠隔了一灣海峽。她于窗口回望,海浪滔天魚雁飛渡,已無信可傳。
這一天是重陽,借著尚稱得上和煦的陽光,她將堆疊的舊物搬出晾曬。她如今搬這木箱已有些吃力,微微長喘著氣,手指輕柔按著手絹,一點點擦去薄薄一層灰塵,棗木箱獨特的細膩紋理便清晰地出現在掌心,古銅色鑰匙妥帖地送入鎖孔,手腕緩緩用力,齒輪相和轉動時“咔”的一聲響,箱蓋翻開,像回到從前。
其實木箱里唯有一件衣服,上好的月白緞子,深藍細綢鑲邊,收腰提頸七分袖長,整株的紅梅自衣尾蔓延,裊裊錯劃過腰際,于肩頭盛放。
這么多年,人們對她的稱呼從“謝姑娘”叫到“謝老太”,她卻一直在心里叫自己“謝冰瑩”。“謝冰瑩”。記憶深處,有某個聲音叫過這個名字,溫潤爽朗,聲音干凈,帶著獨特的聲調。每當拿起這件衣服,所有曾經歷過的滄桑都蕩然無存,她像是又變成那個17歲的姑娘,變成了攜著符號的手,站在禮堂的新娘。
后來她知道,符號找過她、等過她,最終也娶了另一個她。消息遠隔萬水千山,傳來只剩寥寥數語,卻保留著一個細節——那場婚禮,在重陽前夕,旗袍極美。
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責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