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分之一與萬分之一

李雅融

月亮媽媽有一億個孩子。這些孩子通常被人們稱為月影。因為所有的月影都長著一樣亮堂堂的臉，都一樣時而胖乎乎、時而瘦彎彎，所以就連月亮媽媽也無法把它們區分開來。

每天晚上，風之車會把這些月亮娃娃帶到地上的海洋、湖泊、河流，甚至姑娘的梳妝鏡、愛人的眼眸、草葉上的露珠里，讓它們盡情地玩耍嬉戲。太陽出來之后，瘋玩了一晚上的月亮娃娃們再急匆匆地搭乘風之車返回天空，月亮媽媽會給它們一個深情的擁抱，然后帶著它們躲到云朵后邊好好睡一覺。

在這一億個月亮娃娃中，有一個叫億分之一。億分之一總覺得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有點憂傷地想：像我這樣的月亮娃娃，多一個少一個有什么區別呢？

有一天，億分之一來到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池塘。小池塘里有10株荷花、45株浮萍草、36塊大石頭。這不是別人數的，而是一條小鯉魚，一條叫萬分之一的小鯉魚數的。像萬分之一這樣的小鯉魚，小池塘里一共有整整一萬條。這一萬條小鯉魚雖然有的尾巴長一點，有的顏色深一點，有的身子寬一點，但終究都差不多，很難分出它們誰是誰。

那時的萬分之一還是一條小魚，對于很多事情充滿好奇心。它每天都在池塘里左看右瞧，不時發出感嘆：“每一朵花都不一樣，每一片花瓣都不一樣，每一塊石頭都不一樣……多么奇妙的世界呀！”

在億分之一來到小池塘的時候，萬分之一正像往常一樣游蕩，它猛然發現了在水面漂浮的億分之一。它不知道這個亮亮的東西是什么，它畢竟年紀還很小，見識著實不多。它先是潛到水下，豎起身子，認真地向上看了半天，然后又浮到水面繞著億分之一轉了幾圈。它的尾巴攪動起一層層漣漪，讓億分之一的身子忍不住波動起來。這讓億分之一很不耐煩，它氣惱地說：“走開，不要圍著我轉來轉去啦！”

萬分之一嚇了一跳，連忙游遠了一點。它好奇地問：“你是一條魚還是一朵花？”

億分之一被萬分之一的無知逗笑了：“我怎么會是魚和花？我是月影，是月亮的孩子。”

“你是月亮的孩子？是天上那個月亮嗎？那你是住在天上的嗎？”萬分之一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它經常無限神往地仰望天空。在它看來，天空就是一個大池塘，一個無邊無際、神秘莫測的大池塘。

“是啊，可那又怎么樣呢？”億分之一皺著眉頭。

“能夠在天空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多酷啊。天空里面都有什么呢？”

“天空里面能有什么？不外乎星星、月亮、太陽、云朵，還有我們這些月亮娃娃。”

“我聽說天上的星星多得數都數不清，每一顆都像寶石一樣亮閃閃、滑溜溜的。”

“它們都是些無聊的家伙，只會在一條軌道上不停地轉來轉去。有一些實在受不了了，就從軌道上‘嗖地脫落下來。有的還跑到地上變成一塊普普通通的大石頭。”

萬分之一聽了吃驚得嘴都合不攏了：“星星能夠變成石頭？那池塘里的那些大石頭是不是星星變的呢？”

“也許吧。”

“真沒想到，這個池塘里原來也可能有星星。”

……

就這樣，萬分之一與億分之一相識了。要知道，相識常常都是從偶然開始的。

接連幾個晚上，億分之一總是來到小池塘，因為萬分之一總有數不清的問題等著問它，比如云朵怎樣飄、小鳥怎樣飛、太陽怎樣把肚子里的火焰吹出來，月影們如何搭乘風之車等等。

盡管這些事情對于任何一個月亮娃娃來說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可萬分之一卻總是瞪著兩只眼睛聽得無比認真。對于它來說，來自天空中的一切都那么新奇，因為以前它認識的世界只限于一個小小的池塘。

有時候，萬分之一也會告訴億分之一池塘水底的事情，比如有一種小藍魚從不會游到水面，小螃蟹們最喜歡到池塘里最大的那塊石頭上比賽攀爬，早晨小田螺們會小心翼翼地爬到岸邊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億分之一的光芒無法穿透水底，所以它不屑于去了解水下隱藏的那個小小世界。可是現在每次看著萬分之一眉飛色舞的樣子，它總忍不住跟著感慨：“多有趣啊！”

就這樣，萬分之一與億分之一成了最好的朋友。要知道，最好的朋友總是從認同彼此的世界開始的。

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中億分之一在小池塘已經待了整整88天，它感覺似乎已把所有的話都講完了。它很少講這么多話的，因為以前它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待很久。終于，它對萬分之一說：“我要去別的地方了，看一看新鮮的風景，經歷一些有趣的事情，再來講給你聽。”

萬分之一很難過，很多又酸又澀的情緒擁堵在它的小心臟。要知道，朋友間的分離總是讓人難過，尤其是同最要好的朋友分離。但它什么也沒說，甚至沒有哭泣，而是使出最大的力氣吹出了一串最亮最亮的泡泡。它用了那么大的力氣，以至于把所有的心事都吹到了泡泡里面。它鄭重地把泡泡掛在了億分之一的胸口上。

億分之一離開了小池塘，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它去了寒冷的北極，在光滑的冰面上溜冰，差一點兒就被永遠地凍在冰面上了。北極的寒冰就是那樣，它們不僅自己冷透了，也希望把所有東西都凍得和自己一樣冷冰冰、硬邦邦。它們總說：“不是我冷酷，這個世界就是這么冷酷，你不變得冷酷怎么適應得了這個世界呢？”然后，它們就理直氣壯地把冰冷傳達到周圍所有東西上去，讓它們的身體冰冷，再讓它們的心徹底冰冷，這樣那些東西就會永遠留在北極了。還好億分之一的心里有對萬分之一的惦念，這種惦念在它心里燃起寒冰也無法熄滅的小火苗。靠著這團小火苗，億分之一才終于逃脫了北極的寒冰。

它去了熾熱的沙漠，在一塊小小綠洲的水井里待了一天，那個小水井里有一條蛇，那是一條很漂亮的斑紋蛇，也是一條很孤獨的蛇，因為它獨自住在井里已經100年了。它希望億分之一能夠留下來，為此它可以承認億分之一是井王，并許諾把井里一塊最漂亮的珍貴寶石相贈。但億分之一并不覺得當井王有什么好，至于那塊寶石，它覺得還沒有萬分之一的一片鱗片好看。億分之一告訴斑紋蛇，它不愿意留下來，但是會幫它問一問別的月亮娃娃，看有沒有喜歡當井王或者熱愛寶石的。斑紋蛇只是寂寞，只是希望有人能在井里陪著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倒并不在意，所以它充滿期待地送走了億分之一。

它去了巍峨的高山，在一個山谷幽靜的深潭里住了一段時間。那是一個絕好的地方，四周都生長著一種珍稀的樹木，樹上開滿了夢幻般的花朵，在月下散發陣陣清香。那些樹上住著一種叫聲婉轉的小鳥，它們是鳥界的詩人和歌唱家，是幽居山谷的隱士。它們非常喜歡億分之一，希望它能留下來。小鳥們圍著億分之一翩翩飛舞，唱著贊美的歌謠：“只有你圣潔的光芒才能輝映這美麗的深潭，只有這超凡脫俗的地方才能配襯你尊貴的出身。”億分之一望望四周的花和鳥，幾乎沉醉其中，但是它的眼前總有一個小小池塘的影子，所以它終究還是離開了。

它去了廣闊的大海，在翻滾的浪峰上滑上滑下。它和一群海豚成了朋友，歡叫著互相追逐嬉戲，那些浪花“噼里啪啦”為它鼓掌歡呼，幾條黑鯊魚看著它不住地咧嘴傻笑。一直玩到最后一班風之車將返回天上時，億分之一才戀戀不舍地和海豚們道別。就這樣，它在大海里快樂地玩了好些日子，甚至差點兒忘掉了那個小池塘和小鯉魚。但是有一天，它突然想起了那條小鯉魚，它的心不禁一陣緊縮，所有掛在胸口上的泡泡都“噗噗噗”地破裂了，泡泡里裝著的萬分之一的心事全都“嗖”地跑到了它的心里，把它的心填得滿滿的。

億分之一匆匆和海豚們告別，馬不停蹄地返回了小池塘。它吃驚地發現萬分之一已經長到一尺多長了，差點兒認不出了。它的心中不禁有些失落，感覺好像錯過了很多時光，于是它決定再也不離開小池塘。

它們就這樣相伴著，從太陽落下到太陽升起，一過又過了四十年，萬分之一長到了整整兩尺，正好和月影的直徑一般長。但億分之一還是沒有絲毫變化，和它們剛認識時一樣大、一樣亮。因為每個月亮娃娃的壽命是一億年，幾十年對于它來說只不過是生命中很短很短的一段時間。但萬分之一的壽命卻只有四十多年，它已經是一條年邁的鯉魚了，鱗片上生出了綠色的苔蘚，行動也越來越緩慢、僵硬，但它依然每天都會游到億分之一那里，聽億分之一講一講天空里的小鳥怎樣追逐歌唱，白云如何費盡心思地變出新的形狀。而它也會告訴億分之一那些水底新長出來的水草、新生出來的小魚的事情。實際上，對于它們來說，天上的世界和地上的世界已經沒有什么區別，它們的世界早已融合在一起。

那一天終于還是到了，要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盡頭，只是或遲或早。就在那一天，萬分之一躺在億分之一的懷抱里，心滿意足地輕聲說了一句：“我是一條獨一無二的、住在月影里的鯉魚呀。”說完，它永遠地睡著了。溫柔的晚風吹過，帶來一點淡淡的桂花香，億分之一輕聲嘆息：“我也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月影，因為我的心里住著一條獨一無二的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