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練（組詩）

劉九流

長征新解

今天的徒步行走，無論怎樣

都不敢輕易與長征相提并論

沒有槍聲炮火饑餓

沒有圍追堵截雪山草地

一路上，我們不斷假設，危機四伏

被空襲，被偵察，被圍堵……

我們試圖用腳板、肩膀和智慧解圍

可這些，遠遠不夠我們所需

藏于長征的秘密

腳步朝下

更多的腳步，在一條路上絕塵而去

不知疲倦的歌聲，走了一村又一莊，引路人

無數

平整的柏油大道，雞嗚的村落

糞臭的鄉野，轉彎抹角的農舍

厚厚的繭是一座山峰，不被人看見

我在我之外，鵝卵石是足道，鼓勵著……

堅硬的冷挾持暖陽已過千山

在荒草坡下宿營

在荒草坡下宿營

一切就便。冬月，北風

不遠處新筑的墳堆

高深的夜，蟲嗚屏住了喘息

大地側轉身子

動靜泛起。干枯的芒草是此刻的睡墊，枕槍難以入眠

換班的哨，抱著冷，來回踱步取暖

一會兒踱回故鄉，一會兒靜聽可疑

融為夜色的帳篷，九個人擠成的火

死死抵住巨大的冷

像一座圍困的城池，絕地反擊

我所經過的村莊

我所經過的村莊

跟我籍貫里的村莊沒什么兩樣

我所經過的村莊

跟我籍貫里的村莊確實不一樣

低矮的平房，毫不裝飾的屋檐

犬吠飛出孤獨的院落，方言肆無忌憚

稍不留神便踩痛了故鄉

我所見到的鄉親，樸實的面孔，眼神溫存

總能在記憶里找到相似的背影

他們總是想方設法守住一座村莊的尊嚴

或者存在。像白楊一樣把根扎深，再扎深

他們一樣把春夏秋冬過成生活

把生活過成生存，過成不冷不散的煙火

沒有顏色的村莊，每天都在上演著鄉愁

即便是微小的情節

牽動的都是我一生的債

奔襲

連日來的疲憊，現在我要用疲憊洗凈身心

連日來的苦累，現在我要用苦累遠征思想

現在唯有咬牙，流汗，石頭質地般的硬度

才能打造一把隨時沖鋒的槍

現在，就讓身體的沉，步步墮落，搖晃成沉重

從意志里源源不斷掏出體力

從羞辱里歇斯底里掏出體力

這樣，才能將與我對抗多目的身子

統統掏出體外，一瀉千里

麥地、村落和公路亡命而去

遠處的據點，最后的據點

一點點被喘息蠶食掉

一點點化為無懈可擊的腳步

勝利是勝利者的歌謠

途中偶感

鄉野的路，多么像我的人生倒影

到達目的地，終其一生都在抉擇

更多的時候，比如現在

一條必經之路，正經過我

我在上面，踩下腳印，深一腳，淺一腳

走出路外，視野望不盡開闊

殊不知來龍與去脈只隔幾道彎幾坡角

這些禿頂之樹，開在道路兩旁

一棵棵如同深諳世俗的算命先生

其中一棵肯定掐指了我的失魂落魄

成群的麻雀低低地飛過頭頂，時而盤旋

有那么一只曾與我對視過，使我

兩腮發紅，左眼開始跳動

穿過村巷，好奇的眼神打過來

一些像親情，總有什么東西卡在咽喉

另一些像是自己，懷念而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