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

黃韞彥

黃昏，幾抹鳥影匆匆掠過被殘陽暈染成墨色的枝丫，天邊的蔭翳吞噬了最后一縷赤霞。

“我回來了。”面無表情地推開門，家里還是一如既往地籠罩著熟悉的暗淡的氣息。臥室里隱隱傳來父母的爭吵聲。我輕嘆一口氣，走進書房把書包隨手往椅子上一扔。

難得閑暇的周末下午，我環視著書房中擺放著的雜物，突然想起很久沒有整理了。翻翻以前的舊箱子，一抹明晃晃的銀光躍入視線。我覺得它似曾相識，心懷幾許困惑將其拾起，撣撣覆滿表面的厚厚一層灰。這是塊樣式老舊的手表，銀色金屬的表鏈與精致的時針盡顯它的檔次。大腦稍稍短路了幾秒，才想起這是奶奶在我十歲生日時送給我的，或者是十一歲？總之在那以后奶奶就不和我們住在一起了。不知道這個表還能不能用？

我定睛一看，發現那根精致的時針還在款款移動。等等……它是在順著逆時針方向旋轉？震驚之余，喉嚨里像被堵住似的發不出音，雙手也僵硬起來。無法抬頭的我只覺窗外忽明忽暗，葉影婆娑舞動，手中的表突然消失，我的手也變得越來越纖細，作業本上的題目不斷變換，最終呈現在眼前的是簡單到再簡單不過的算術題。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下來，廚房里傳來嗡嗡的轟鳴聲。我環視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房間——書架嶄新得一塵不染，墻上掛著我兒時最珍愛的毛絨吊墜，我的新手機也不見蹤影。翻開作業本的封面，上面赫然拓印著醒目的三個字——六年級。我驚疑地屏住呼吸，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了，我回到了十二歲。

“囡囡，可以來吃飯了，今天有紅燒雞翅。”門外傳來奶奶浸透了濃重鄉音的熟悉呼喚，曾經的我不知已經聽過多少次。我突然想起，這時候奶奶還在我身邊，每天待在廚房，憑借精湛廚藝制作出滿桌令人垂涎的菜肴。我慢了半拍站起身，邁著搖晃不定的步伐走出房間，心臟怦怦地狂跳，沒想到在與奶奶分離的三年后，還能體驗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我要好好珍惜。

走進廚房，奶奶正準備取出電飯煲里熱氣騰騰的水蒸蛋。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怎么，今天有雞翅吃不高興啊？”我連忙擺擺手，用自己都覺得明顯生疏的語氣回應：“不是，不是。”總覺得奶奶比我上次看到她的時候，雪染的銀絲少了很多，愛笑的雙眸明亮很多。三年前的你，如此年輕嗎？無知的我竟一直未曾察覺……

奶奶直接用手迅速取出湯盆，盆底剛觸及桌面，那雙手就猛地縮了回去。看著奶奶不停地對手呵氣，我著急地叫嚷起來：“奶奶！”“沒事，沒事。”她輕描淡寫地回應。我卻發現她拇指結痂的傷痕，更加焦急地大喊起來：“奶奶！這是怎么弄的？”奶奶把手往背后一藏：“切菜時傷到的，很正常。你今天怎么關心起奶奶來了？”我沉默不語。奶奶總是這樣，永遠把自己的傷痛藏在背后不讓孫女知道，而曾經的我……竟然就這樣傻乎乎地渾然不知。

咀嚼著最愛吃的菜，熟悉的味道，頂棒的口感。原來曾經的我是那樣幸福，是現在的我求之不得的……凝望著對面一臉慈愛的奶奶，我知道這終究是幻境，我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恍惚間，眼前朦朧一片，耳畔傳來奶奶的聲音：“哪里不舒服嗎？”我放下碗筷起身，一頭扎進奶奶溫暖的懷抱。

好想……好想讓時光就此定格，至少此刻，你還在我的身旁！讓我彌補曾經的疏忽，再愛你一次吧！不，現在還不晚，我還有機會挽救，我要到你的身邊去，現在就去，還不算晚。

忽然那種被溫泉浸泡的感覺驀地消失了，頭頂溫暖的金黃色燈光忽亮忽滅，我只覺地面離我越來越遠了。當一切不再變換，我發現自己站在灰暗清冷的餐桌旁，沒有金黃燈光，沒有滿桌菜肴，沒有一臉慈愛的奶奶。那只手表被我緊緊攥在手心，表針正沿著順時針方向旋轉。

臥室里，父母的爭吵聲逐漸微弱。我推開門站在他們面前：“爸爸媽媽，我們去一趟奶奶家吧，我想看看奶奶。”

（指導教師：張繼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