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甜
東華理工大學撫州校區,“稀有稀散實驗室”,20平方米,出奇安靜,只有真空泵里發出微弱而有節奏的聲響。在這擺滿試管、試劑、量筒的操作臺前,宋金如老師已經站了3個多小時了。
雖然前兩天腳被磕了,行動不便,宋金如還是和往常一樣,按時來到學校實驗室,做了7個多小時的實驗,從60歲退休開始,她已經堅持了30年。
退休前,宋金如是東華理工大學應用化學系系主任,忙于行政事務,只帶過一個研究生。“退休后,我做起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每天圍著試管、量筒、試劑轉;督導聽課,指導碩士、本科生寫畢業論文、做課程設計……
2016年教師節,90歲的宋金如走上首屆“感動江西十大教育年度人物”的頒獎臺。
今年91歲,宋金如覺得自己還年輕,還想做點事兒。
退休后上了“52年”班
住牛棚,被批斗,被下放,被調往貴州一座深山籌建核工業企業,企業建成投產后,被調入東華理工大學應用化學系工作,擔任了幾年系主任。宋金如寥寥數語概括了自己的前半生,總結: “沒什么貢獻!”
老同事張燮教授回憶起30年前的那一幕,笑著說:“像個孩子,一不順心就掉眼淚。”1987年,宋金如到達退休年齡。按例,系里準備為她召開一個退休座談會。當新任系主任張燮將這一消息告知宋金如后,她當即眼圈一紅,淚水奪眶而出。
“我堅決不同意開座談會,你開了我也不參加。”張燮極力勸說,可倔強的宋金如一句也聽不進。
“就是覺得自己沒為國家做過什么事,心里很不舒服。”操著硬朗的東北腔,身形瘦小的宋金如覺得自己還沒做點“正事兒”。
學校返聘了宋金如3年,返聘期間宋金如每月能領到幾十元的補助。返聘結束后,宋金如還是一如既往地出現在實驗室,從未提過錢。
“唯一要求是讓我們給她留個工作臺,及時給她安排任務。” 東華理工大學教授委員會主任羅明標是宋金如的學生,他明白對老師而言,能做點事,生命才有意義。
為做實驗,她會吃不香睡不著,一旦有了新發現能高興上好幾天。
“去年,我幫實驗室的老師做‘流動浸出實驗,5月到12月,測了3100多個樣品。”一說做實驗就來勁,宋金如徑直走進屋里,從床頭抱出一堆材料,一張張展開。
光“鈾吸附量和吸附率曲線”的背后,就是幾個月的反復實驗。
“我用不來電腦,只能提供數據,請學生幫我畫。”退休后,她主動要求幫其他老師帶研究生,一年兩三個,“建立友誼,一起做課題,做實驗,寫論文,這些小孩很好。”宋金如90歲生日時,他們給她過了個生日,其中一個學生專程從法國趕回。宋金如拿出老人手機,翻著通訊錄,告訴記者這些學生如今在哪兒工作,禁不住感慨:“退休前和學生接觸得少,帶了這些學生后,才懂師生情,感覺做老師真好。”
退休后宋金如發表了20多篇論文,都是聯合署名,自己的名字常常在后頭;無償為實驗室“打工”,課題組發勞務費時,總是讓給其他同事。她覺得已經得到想要的了。
家具不多,客廳里還放著上世紀60年代的小木桌。實驗室用了40年的電風扇,舍不得換;一個搪瓷碗用了15年……但當學院為貧困學生設立助學基金時,她一下拿出5000元。
2007年,老伴去世,不想被照顧,她開始一個人生活,“做一頓飯能吃上兩天,省事!”
這兩年,隨著學校整體搬遷到南昌,不用帶研究生,她待在實驗室的時間更長了。
只有在身體抱恙時,她才會暫時離開實驗室。那年,宋金如接連做了青光眼手術和白內障手術。白內障手術中,是兩只眼睛先后做手術的。一只眼睛蒙著紗布,她仍在思考和記錄元素分離方法,兒子見她費力地斜著眼睛,趴在紙上,字越寫越歪,心疼地勸她躺下休息。“不行,不記下來可就忘了。”她堅持著。
30年來,宋金如每天都保持著上班時的作息時間,每年工作時間近350天。按照高校教師每年正常上班的200個工作日計算,宋金如退休的30年,足足在實驗室上了52年的班。
“能做點事兒,心里就高興”
骨子里是個較真的人。
宋金如總覺得自己對國家“沒什么貢獻”,該繼續干下去,“把被耽誤的青春奪回來”。翻開宋金如厚厚的功勛簿可以發現,科研成果主要是在退休后取得的。
作為新中國第一批本科大學生,在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后,作為煤炭行業的優秀人才,被輸送到核工業系統,來到江西。“文革”中,作為單位實驗室負責人受到沖擊,后被調往貴州一座深山籌建核工業企業……宋金如被稱為“拓荒老黃牛”。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國核工業進入低谷期,加上鈾、釷放射性的危害,研究經費和人員大量縮減,科研條件異常艱苦。“只要是國家需要,我就去做,并做好。”宋金如一頭扎進實驗室里專攻這個“冷門”領域的研究。
幾十年的精心實驗,宋金如相繼研究了鈾、釷等40余種元素的吸附性能,并建立相應分析方法。主持編定的4項國家核行業標準,榮獲一項部級科技進步獎;參與制定了多項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技術規范,并被特邀參編了英國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先后五次參加國際原子能機構地熱水樣中硫酸根和錋的測定,提供的各項數據100%準確可靠。
“我們總開玩笑說,宋老師就是忘記了家里銀行卡密碼,也不會忘記各種工藝的具體參數。” 羅明標介紹,2006年,80歲的宋金如編著出版《鈾礦石的化學分析》,填補了這個領域我國教材20年的空白。“為了這本書,她花費的時間和心思,常人難以想象。”書中50多個分析方法,她以前都做過,出版之前,她不放心,又全部驗證一遍,足足花了一年時間。
2011年,團隊在新疆伊犁的一個項目出現了工藝問題,雖然宋金如是團隊的核心成員,大家從未想過請她去伊犁查找問題,畢竟場地在我國與哈薩克斯坦接壤的沙漠深處,去一趟得先到南昌趕早上6點的飛機,晚上12點到伊犁,再坐上十幾個小時的大巴。
“宋老師堅持要去現場,并列出她預想的問題所在。” 羅明標只得安排一位女老師隨行照顧宋金如,“86歲的宋老師和我們一起在沙漠里待了3天,把所有的參數重新校正了一遍,找出了問題。本來安排照顧宋老師的老師,反而被宋老師照顧了一路。” 羅明標說宋金如身上凝聚著老一輩核工業者的擔當與堅韌,“不知吃過多少苦!”
“能做點事兒,心里就高興。”宋金如卻以此為樂。
白天做實驗,夜里在燈下看書,宋金如覺得自己知識面太窄。去深圳的兒子家過年,不用做飯,一個月看了十幾本書,還不忘做筆記。本計劃3月底回撫州,3月中旬,宋金如就回到家里,連夜打電話問羅明標最近在關注什么問題,有什么工作能安排她做。
采訪中,宋金如多次提到楊絳:“楊絳先生100多歲還堅持寫作,為人們做了那么多貢獻……”
“老牛自知夕陽晚,不用揚鞭自奮蹄。”這是宋金如的座右銘,她想只要還能做點事兒,自己就不算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