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
弘仁、髡殘、八大山人和石濤活躍在明末清初畫壇上的四位僧人畫家(二)
□木匠
“四僧”,上周我們已為大家介紹了弘仁法師,本周我們再來聊聊髡殘。
相對于其他三僧來說,他是最一心向佛的——弘仁是因不愿歸順清朝而出的家,八大山人和石濤后來還都還了俗,只有他是主動要求出家的,更由于其“人品筆墨俱高人一頭地”(和他同時代的大鑒賞家周亮工語),故他在明末的遺民中,也享有很高的聲望。


髡殘,生于1612年,法名智杲,俗姓劉,字介秋,出家后,名髡殘,字石溪,號白禿、又號天壤殘道者、石道人、白禿翁、庵主行人、電住道人等,湖廣武陵(今湖南省常德市)人。
髡殘的父母都信佛,據說髡殘的母親在生他之時,曾夢見和尚入室。髡殘稍長,聽母親說及此事,便認定自己的前世肯定是一和尚。
髡殘從小就喜讀佛書和臨摹前人書畫,厭棄舉業。十五六歲,父母要為其議婚,他也堅不從命,還多次提出要出家,但未得到父母的支持。
明崇禎十一年(1638年)冬,髡殘的母親去世了。時年26歲的他,出家之意已決,于是自己剃了頭發,遁入空門。出家后,他開始行游江南各寺,遍訪名僧,向各位大師請教佛學。他在南京時,遇一老僧,攀談中,得知老僧乃是云棲大師(別號蓮池,門徒甚多)的弟子,于是請老僧請出云棲大師的遺像,拈香禮拜,拜其為師,并由老僧取法名智杲,遂成為云棲派門中弟子。
崇禎十七年(1644年),清兵入關,烽煙遍地。髡殘心向南明政權,曾一度參與湖南何騰蛟的反清復明活動。何兵敗后,髡殘為避抓捕,曾逃入深山,在深山躲了三個月。(程正揆《石溪小傳》:“甲申間,避兵禍桃源深處,歷數山川奇辟,樹木古怪,與夫異禽珍獸,魈聲鬼影,不可名狀;寢處流離,或在溪澗枕石漱水,或在巒澗猿臥蛇委,或以血代飲,或以溺暖足,或藉草豕欄,或避雨虎穴,受諸苦惱凡三月矣。”)
順治十一年(1654年),髡殘43歲時,再到南京,駐錫于城南大報恩寺。大報恩寺的住持覺浪禪師對他十分器重,邀其校刻《大藏經》,并主持祖堂山幽棲寺。祖堂山又名幽棲山,禪宗四祖道信的門徒法融禪師曾在此修行,為南京名勝之一。
順治十六年(1659年),覺浪禪師圓寂時,遺命將其法偈及竹如意授予髡殘。這意味著將整個宗系都托付給了他。但是,髡殘卻并沒有繼承法嗣。并于次年主動辭去了幽棲寺住持之職,以行腳僧的身份,尋師訪友,遍游吳越名山勝景,領略大自然的博大與無限生機。
順治十七年(1660年),髡殘返回南京,結廬于幽棲寺附近的牛首山,靜心修禪。此后十年,髡殘一直獨居于此。除潛心讀書、修禪外,便傾心于山水畫的創作,和外界鮮有來往,偶有交往者,也大多是前朝遺老、山林隱逸等志同道合者,如程正揆、張怡、周亮工等人。
髡殘晚年一直飽受風濕病和疥癬的折磨,這使他在作畫時,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心力,但他卻始終堅守著“自強不息”的信念,只要病疼稍減,就會從事讀書繪畫。他嘗在其《溪山無盡圖卷》的自題中說:“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懶惰。若當得個懶字,便是懶漢,終無用處。……殘衲時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誦,稍余一刻,必登山選勝,一有所得,隨筆作山水畫數幅或字一兩段。總之不放閑過。所謂靜生動,動必作一番事業,……若惰而不覺,何異于草木!”這段文字可謂他一生勤奮的寫照。他還說過自己平生有“三慚愧”:一愧此只腳,未曾閱歷天下更多山;二愧此兩眼,未能讀更多書;三愧此兩耳,未能記更多智者教誨。
康熙時,一代文宗王士禎曾到牛首山來訪髡殘,并題其畫云:“紫竹林中一徑微,曾尋石窟叩禪扉;云山舊衲渾忘卻,欲借僧雛壞色衣。”可見他當時的生活已很不好。時,南京的一些居士有表示愿意集資為他造一所新寺,但亦被髡殘拒絕了。
有道是“屋破偏逢連陰雨,船漏又遇頂頭風”。一次失火,更是將髡殘多年收藏的佛經、字畫悉數化為灰燼,令他痛心至極。大火之后,他的身體也是越來越虛弱了,他已預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于是將自己平時喜歡的玩物和古銅器都分給了眾人,又請一位畫工,按自己的構思作了一幅《羅漢出山圖》,并親書一聯于其上:“剜盡心肝博得此中一肯;留此面目且圖在后商量。”就此擱筆,不再作一畫一字。
康熙十二年(1673年),髡殘圓寂于牛首山房,享年61歲。一代大師就這樣走完了他的一生。
髡殘的山水畫在當時已謂“自成一家面目,迥出時流之上”。龔賢(明末清初畫家,為“金陵八家”之首)就曾說過:“金陵畫家能品最多,而神品、逸品,亦各有數人,然逸品則首推二溪:曰石溪,曰青溪;石溪,殘道人也,青溪,程侍郎(程正揆)也,皆寓公。殘道人畫粗服亂頭,如王孟津(王鐸)書法;程待郎畫冰肌肉骨,如董華亭(董其昌)書法。百年來論書法則王、董二公應不讓;若論畫藝,則今日兩溪又奚肯多讓乎哉?”古人品畫,以“逸品”為最上,其次“神品”、再次“妙品”、“能品”……可見龔賢對他的畫是何等的推崇。
從髡殘現存的畫來看,其畫風與“元四家”中的王蒙最為接近。王蒙,號黃鶴山樵,其畫氣勢磅礴,縱橫變化,離奇高妙;善用密體,有所謂牛毛皴和解索皴者,渴筆與焦墨則有“干裂秋風,潤含春雨”之感。他的山水畫,大都章法嚴密,筆法蒼勁,喜用禿筆焦墨,層層皴擦渲染,厚重而不板滯,尤擅于平淡中見幽深,頗有“龍行空,虎踞巖,草木風雷,自生變動”之態。
又,因為他是一個和尚,故其作品中的題跋大都是在借畫談禪,因禪說畫。融禪機與畫理于一體,這也是他畫作的主要特點之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