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一個紫色的魯迅

丁一豪

紫色是紅色和藍色混合創造出的神奇顏色，從紫色里可以看到火焰一樣的紅色和深海一樣的藍色。在我的心里，先生就是紫色的存在。

初次閱讀先生的文章，我雖然也抱怨著他寫的東西真的好難懂，其實靜下心來，摘掉那似乎涂著霧氣的“眼鏡”，仿佛看到了一種紫色朝我涌來。在我眼里，先生不是“橫眉冷對千夫指”那樣簡單的冷。他有時是冷的，是像深海一樣的冷，冷靜深沉，浩瀚無垠，像海一樣的一個人，不管是深厚的文學底蘊還是那種讓人看不到真切邊界的思想，都給我看到海的感覺。但我感覺先生并不完全是冷的，他的心靈應該是火紅的，像火焰一樣，又紅又熱。不管是他對童年美好回憶的描述，還是那一篇篇被先生作為“武器”的雜文，對美好的真誠贊美，對故鄉的真摯熱愛，對世態炎涼的諷刺，對敵人的無情回擊，都像是從先生那顆如火一般的心中溢出的光和熱。與其跟著大流兒說尖銳，我更感覺到了炙熱，像觸到火的感覺。感覺先生和紫色一樣，是由藍色的冷和紅色的熱交織著，有著海一樣的靈魂和火一樣的心靈。

這種紫色的感覺，在《祝福》里特別濃郁。“舊歷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間時時發出閃光，接著一聲鈍響，是送灶的爆竹，近處燃放的可就更強烈了，震耳的大音還沒有息，空氣里已散滿了幽微的火藥香。”每當我在《祝福》里讀到魯迅對魯鎮人祝福的描寫，心里總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就好像我可以透過這些文字，踏上魯鎮的土地：瓦藍的天空下，一條筆直的小街通向遠方，小街全由當街店鋪和住家的門戶組成，白墻黑瓦，一派江南水鄉特色。經營臭豆腐、茴香豆、黃酒的店鋪，高掛在店鋪上方的五顏六色的旗幡，營造出獨特的魯鎮氛圍。我走在魯鎮人年年舉行祝福禮的這條小街上，莫名地感到一種溫馨與祥和，同時又有一種迷惘哀傷的情緒。這或許是因為魯迅筆下的魯鎮的緣故吧？魯迅筆下的魯鎮，既是一片福地又是一塊苦寒之地，既有魯鎮人祝福時的滿面燦爛又有祥林嫂走投無路時的滿臉苦愁。比起柔情的細膩描寫，先生的文字更多了一種堅強的味道。先生寫美好事物的筆觸，有一種特別的記憶，宛如紫色的沙礫，深沉中透著最單純的感情。

先生用優美的筆調贊美過他家后院的百草園：“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云雀）從草間直竄云霄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墻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油蛉在這里低唱，蟋蟀們在這里彈琴。”這個曾讓先生童年充滿無限樂趣的百草園，也是“并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的子孫了”，先生用這樣的筆觸描寫百草園的出賣，在平淡中透出了對百草園易主的無奈與眷戀。百草園就像一個上演過內涵無比豐富的生活劇的舞臺，那場面景物雖演化成了一個個抽象的符號，但仍能借助它們讀出感動和愁腸百結的情懷。

先生對在家鄉看社戲的描寫，也令人神往：烏篷船在如鏡水面上滑行，兩岸的土地散發著清香，饒有興味的戲劇表演，更有那小伙伴偷摘大豆的晚餐。先生對少年朋友閏土的友誼和趣事的描寫，讓人羨慕不已。在百草園的雪地上捕鳥，在金黃色的月光下的沙灘上看瓜。先生也曾寫文章深情地回憶他的教師：“我對他很恭敬，因為早聽說，他是本城中極為方正、質樸、博學的人。”先生似乎是個很吝嗇賜人贊美之辭的人，而對于“三味書屋”的教師，則是個例外。像小小的紫色沙礫鋪成的沙灘一樣，不是張揚的贊美，不是花哨的描繪，是那種小小的、有著沙礫獨特質感的、蘊藏著深海一樣的藍色和火焰一樣紅色的情感，含蓄地透過深紫色的沙礫，帶著淡淡而又哀傷的溫馨。

我讀著先生的文字，心里溢滿了紫色的味道，感到了火焰的炙熱，看到了深海的冷靜浩瀚，觸到小沙礫的細細質感。先生曾對朋友說過他的哲學都在《野草》中，然而他又說，并不希望青年人讀他的《野草》，那是“為自己的”。我想我能明白先生的這種心意，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我只能看到我可以理解到的先生，我也只說說我看到的先生。

（指導老師：彭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