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梭羅中西共融自然觀

胡偉+鄧惠興

摘 要：梭羅因其自然觀超前，與時代格格不入而遭人非議。但在生態危機日益嚴峻的今天，重新審視他的自然觀，我們可以發現他的獨到貢獻。梭羅最早從中西文化中挖掘生存智慧，探究“人與自然”的關系，他主張采納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天人合一”的理念，走出一條基于西方傳統、不同于西方的生態保護之路。他的中西共融自然觀解構人類中心主義，確立生態中心主義思維；為中西方生態思想對話交流提供成功典范；他倡導的簡單生活觀對極端享樂主義具有反駁作用。

關鍵詞：梭羅；自然觀；天人合一

本論文是南昌大學2016年度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梭羅作品的生態意蘊研究（編號：NCU1603）和大學生生態意識培養研究（編號：NCU1605）成果

美國文學史和思想史上的奇人梭羅（1817—1862），離群索居，躬耕勞作，崇尚簡樸生活，維護個人自由，反對政府剝奪個人權利，飽讀東西方哲學著作，學貫中西，是一個復雜的復合體。在其所處的19世紀上半葉的歷史年代里，剛擺脫英國殖民枷鎖的年青美國國內資本主義經濟迅速發展，對外走上領土擴張的新殖民主義道路。處于如此的歷史語境中的梭羅的自然觀超前獨特，不為時人接受。正如愛默生所說：“梭羅的自然思想，也許要經過許多年才會被世人理解。” 美國哲學家和文學批評家芒福德也說：“梭羅或許將成為一個預言般的人物，新時代也許將給他的思想和人性以崇高的評價。” 在生態危機日益嚴峻的今天，他們的預言已經成真。 筆者以為，梭羅不可遺忘的歷史價值，正在于他是一位積極的“人與自然”關系的建設者。他的自然觀始終圍繞一個主題——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梭羅超越“中西取舍”的思路，“中西共融自然觀”貫穿其創作的始終。在對人與自然關系的二元解構中，無不閃爍他富于創造性的思想。本文擬從其思想的形成及影響因素出發，分析其中西融合自然觀及對當代社會的啟示。

梭羅自然觀主要受歐洲浪漫主義的斗爭精神、美國超驗主義思潮、中國“天人合一”哲學觀的影響和鑄造。由浪漫主義的興起和發展可以看出，它既有崇尚個性解放、追求現代化的一面，又有對現代化中出現的“理性膨脹”、“價值失落”現象的批判。受歐洲社會熏染，梭羅既有追求自由、平等、博愛的近代意識，又有對歐洲社會的不滿情緒，因而與既具有時代進步思想、又有現實批判精神的浪漫主義思潮親近。梭羅受前期浪漫主義運動代表人物影響較深，如盧梭、華茲華斯、柯勒律治等，其中華茲華斯對梭羅的影響最大。華茲華斯是英國“湖畔詩人”的領袖，英國浪漫主義詩歌的主要奠基人和成就最高者，是20世紀歐美新詩理論的先驅，開啟20世紀現代詩風的先河，被稱為“第一位現代詩人”。梭羅對西方極端的現代文明破壞寧靜的自然生活的批判，對神奇大自然的詠頌，在瓦爾登湖畔及緬因森林中對自然生活的體驗，都受華茲華斯的影響。華茲華斯的神性、理性、人性三位一體的自然觀，以神性為依據、以人性為歸依，自然是神性的代表，是聯系上帝和人類的紐帶。自然引導人們追求真善美，使人保持并恢復人性。自然是理性的象征，自然對于人類世界的動蕩是穩定、永恒的。華茲華斯看到資本主義物質世界的飛速發展對人性的異化而提出回歸自然的呼喊。梭羅終生癡迷自然，探索自然奧秘及給人的啟示，倡導返璞歸真。

美國超驗主義和浪漫主義有天然的聯系，為梭羅接受超驗主義思想提供了可能。超驗主義的核心觀點是主張人能超越感覺和理性而直接認識真理，認為人類世界的一切都是宇宙的一個縮影。超驗主義代表愛默生的名言“相信你自己”就是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有助于打破古典主義的束縛，為抒發個性、主張自由的浪漫主義文學奠定了基礎。愛默生對梭羅是亦師亦友。愛默生把自然界看做是精神的象征，超靈的外衣。梭羅一生珍視的愛默生作品《論自然》，對他影響巨大。在書中，愛默生這樣論述自然的本質：“每一種自然現象都是某種精神現象的象征物……在自然界的背后，浸透著自然界的是一種精神的存在。”梭羅作為超驗主義的代表，也善于在自然中發掘象征或教化意義。在《瓦爾登湖》中，一湖澄明透亮的湖水好比忘憂水，能讓蕓蕓眾生忘卻生活的煩惱；林中橡樹、飛鳥、動物生活的悠閑寧靜，在向世人昭示其實簡單生活才最可貴，人的富足不在物質，而在內心世界。

梭羅后期自然觀超越了超驗主義的藩籬，主要是吸收了中國傳統文化中最重要的特點之一“天人合一”的思想。錢穆評價：“天人合一，這一觀念實是整個中國傳統文化思想之歸宿處。”中國文化中最核心的觀念——天人合一，高度概括了中國古代社會人們對待大自然的態度和方法。梭羅于1841年居住在愛默生家中開始接觸中國哲學，愛默生的藏書中有中國古代經典的英譯本，如Joshua Marshman譯作《孔子著作》和David Collie譯作《中國古代經典》，從這些書中，梭羅挑選了60條語錄發表在超驗主義刊物《日晷》上，在《瓦爾登湖》中梭羅也多次引用中國古代先哲的自然觀。宋代哲學家張載概括的“天人合一”自然觀

最大意義在于把天（自然）和人看做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且強調天（自然）與人要和諧共存。為中國后來的思想家提供種種有益的參考。“天人合一”中人與自然的關系包括兩層含義。 首先，人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莊子在《齊物論》中說：“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天下萬物性質一樣。張載在《西銘》中寫道：“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 他還提出宋代思想史上的重大命題“民胞物與”，把人和自然看成相互依存的整體，不是把自然簡單看成征服的對象。梭羅說：“我要把人看做大自然的居民，甚至大自然本身的一個組成部分，而不是社會的一員。”其次，人與自然是近親的關系。這種人類與自然是近親的思想在他的著作《在康科德與邁里姆克河上的一周》中可以找到大量的表述。正如詹姆斯·麥金托什評論的那樣：“在這部作品中，人與自然之間的相似性通過梭羅的個人意象和比喻而一再被強調：小船漆上了自然的顏色、小木屋的頂部映射著老鷹的飛翔、自然的人與動物、樹木和睦共處；最后達到了最高的境界，即梭羅運用奇異想象的手段將自己完全融入了自然之中，處于一種無我之境”這里筆者還要補充一點，即梭羅通過融入自然，不僅變得“無我”或“忘我”，而且讓自然的永恒的血液不斷地流進他的血管里，使他從有限變成無限。

梭羅的生態思想的形成溯源。康克德鎮的自然環境、其熱愛自然的父母對子女進行的自然教育等，對梭羅的自然生態思想產生了重要影響；康克德城的激進傳統和反抗意識，與重視自由、平等、民主、個性的美國價值觀一起，對梭羅的社會生態思想產生了重要影響；超驗主義思潮對精神的重視、對回歸自然的提倡以及通過回歸自然而獲得知識、真理、智慧和精神完善的思想對梭羅的自然生態和精神生態思想產生重要影響；印第安人認為，地球是大地之母，地球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有生命的、神圣的并具有內在價值。印第安文化強調整體觀，認為地球上所有創造物之間相互聯系、相互依賴，反對把人類與自然界割裂開來的二元對立思想。所有這些思想都對梭羅的自然觀和生活方式產生了重要影響；梭羅終生迷戀東方文化，中國文化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對人的精神的整體性、個人修養以及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強調，儒家“貧而樂”的人生態度和主張通過個人的內修和完善而達到天下大治的社會觀對梭羅的自然、社會和精神生態思想產生了重要影響。古印度文化的萬物有靈論、眾生平等觀、對物質需求的輕視及對精神完滿的重視、對回歸自然的提倡等對梭羅的生態思想產生了重要影響。以上五個方面既相對獨立，又相互聯系，共同構成梭羅獨立、多元、復雜、豐富的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精神生態思想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