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坤
科舉是古代讀書人的頭等大事,也是他們一生的追求。一旦考中,那種志得意滿的心情是一般人體會不到的。唐代姚合考中進士之后,大喜之下,不敢相信自己已經考中,還懷疑是做夢,最后喜極而狂。他在《及第后夜中書事》一詩中說:“喜過還疑夢,狂來不似儒。”這讓我們想起了《儒林外史》中的范進。那種疑懼與驚喜交加的心理,在唐代曹鄴的登第詩中也有反映:“對酒時忽驚,猶疑夢中事。”也有大喜之下,不停回味的情態。“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頭聲。”這是唐代鄭合敬中了狀元之后寫下的詩句,中榜之后舉杯慶賀而大醉,五更酒醒之后,還在不停回味自己竟然中了狀元。1517年,明代經學家舒芬中狀元。他躊躇滿志,欣然寫下《及第》一詩,其中兩句是“五百名中第一先”與“手攀丹桂上蒼天”,真可謂意氣風發,豪情萬丈。
現在的高考與古代的科舉不可同日而語,現在的高考錄取率較高,古代的高考,全國才錄取幾十名進士,至于考上榜眼、狀元什么的,那更是難上加難,難如登天。“解名盡處是孫山,賢郎更在孫山外”,相對于金榜題名的那些幸運兒,更多的科考學子則是名落孫山、郁悶惆悵。尤其在唐代,留下了許多句句生愁、讀來讓人凄婉的落第詩。
唐代落第讀書人羅鄴的一首《落第東歸》讀來讓人百感交集:“年年春色獨懷羞,強向東歸懶舉頭。莫道還家便容易,人間多少事堪愁。”落第之后無顏回家,帶去的是一腔愁緒,留下的是人生失意。晚唐著名詩人溫庭筠的兒子溫憲落榜之后,憂嘆之余,在崇慶寺的墻壁上題下了一首《不第詩》,抒發心中的抑郁悲哀:“十口溝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絕音塵。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唐代趙嘏科考落第之后,逢人便痛哭流涕,那種科考的辛酸血淚,讓人不忍去讀。他在《下第后上李中丞》一詩中寫道:“落第逢人慟哭初,平生志業欲何如。鬢毛灑盡一枝桂,淚血滴來千里書。”“落羽羞言命,逢人強破顏”,這是才子盧綸落第后的感受;豆盧復則是“年年下第東歸去,羞見長安舊主人”;錢起更是涕淚俱下,“花繁柳暗九門深,對飲悲歌淚滿襟。”
科考不中,考生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心理壓力,有時這種壓力還來自家庭,這就更讓人感慨萬千了。《唐詩紀事》記載了一則故事,說出了落第學子來自家庭的壓力。唐代杜羔屢試不第,心灰意冷地回家,卻收到了妻子劉氏寄來的一首《夫下第》:“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到來時近夜來。”杜羔沒臉回家,馬上回去再考,竟然考中,這時其妻又寄來了《聞夫杜羔登第》:“長安此去無多地,郁郁蔥蔥佳氣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讀完讓人心酸和感嘆。《隨園詩話》中記載,書生唐青臣科考落第歸來,寫了一首“下第詩”,非常幽默:“下第遠歸來,妻子色不喜;黃犬恰有情,當門臥搖尾。”名落孫山后,妻子給他“臉色”,只有家里的黃狗,樂顛顛地歡迎主人歸來。全詩用對比的手法,對“人心向利”的世相進行了鞭撻。
對于科舉,古代讀書人大都癡心不改,更多的是屢敗屢考。他們雖經努力,最終考取,但對此付出了太多,個中感受,那是一般人絕對體會不到的。唐代的公乘億及第后,寫下了這樣的詩句:“十上十年皆落第,一家一半已成塵”,他前后考了十一年,終于考取,可是一家人已經有一半不在人世了,他對此十分傷感,慨嘆“得召丘墻(宮墻)淚卻頻”。唐代進士章孝標考試考得白了頭,他在及第后寫道:“世事日隨流水去,紅花直笑白頭人。”中唐詩人呂溫二十三歲那年赴京科考不第,直到四年后才及第,前后考了五次,在詩中感嘆:“一沾太常第,十過潼關門。”
更有趣的是古代的科舉,那簡直可以說是一場人生馬拉松,他們一考就是幾十年。明末人士談遷在《棗林雜俎·圣集·科牘》中記述,明朝有一位學子名叫劉珠,此人一直參加科舉考試,考了36年,至66歲時才考中進士。清順治十五年(1658年),19歲的蒲松齡成為秀才,“文名籍籍諸生間”,但此后,他雖然屢應鄉試,但卻年年落第,直到康熙五十年(1711年),蒲松齡才援例成為歲貢生,那時他已經71歲了。《吹險錄》中有則軼事更有趣味:閩南地區有位叫韓南的書生,多年寒窗苦讀才考取了進士。剛剛考上便有人登門提親了。韓南哭笑不得,于是提筆寫了首詩贈給提親者:“讀盡文書一百擔,老來方得一青衫。媒人卻問余年紀,四十年前三十三!”這位先生已然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最后兩句,更是嘲諷怒罵,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