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來自京都的袋子

章成

我常去日本的京都，很喜歡那個散發(fā)著木頭香、榻榻米味道的奇妙世界。旅行回來以后，我把京都的恬適感延續(xù)到自己生活中的方法，就是將購物時所拿到的一些典雅樸素的紙?zhí)岽谏钪谐掷m(xù)使用。例如一些和果子老鋪、手作市集，甚至是寺廟贈禮的袋子，我總會搭配著自己的穿著，反復使用到不能使用為止，這樣不僅環(huán)保，在日常的生活中，還可以重溫旅行的美好。

有一次，我把衣服裝在“鼓月”的紙?zhí)岽锪喑鲩T搭乘高鐵。“鼓月”是一家和果子店鋪，在京都最熱鬧的四條通上有它的分店，說不定你也見到過。這個提袋我已經保存兩年了，一直很珍惜地使用。進了車廂坐定了以后，我就隨手將它吊掛在車窗旁的吊鉤上，沒想到這時，發(fā)生了一件令我既驚訝，又感動的事。

吊掛著的紙?zhí)岽迷谖乙暰€的左上方，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居然發(fā)現，看似樸素的深咖啡色袋面上，浮現出整面美麗的花鳥剪影。原來這個紙袋的設計者，用非常薄的透明膠膜，在袋面印刷了薄影般的花鳥花紋；然而從正面觀察是根本看不出來的，必須從很偏斜的角度，讓膠膜反射光線，才能讓這些花紋如夢如幻地出現。而一旦花鳥圖浮現，紙質的袋子便仿若絲綢，閃閃地散發(fā)著高雅和貴氣了。

為什么這讓我如此驚訝？因為這只袋子我已經用了多少次了，如果不是這次掛了起來，我可能永遠不會發(fā)現這個美麗的設計。我沒想到有人會在一個用后即丟的購物紙袋上，做這樣的設計，店家居然愿意多設計一個你也許永遠不會看見的美。

對于設計者這么用心，卻又把這份用心深藏的做法，我當下感動莫名，就好像大學時候，發(fā)現家人把錢偷塞在我行囊里的那種感覺。也許這真的是讓我聯(lián)想起家人們彼此之間的那份愛了。

想想，我們也許都做過類似的事，例如對家人，嘴巴里從來不會吐出什么甜言蜜語，卻在切水果的時候，把爛的部分壓在自己的那份底下，假裝大家吃的都一樣；或是在察覺另一半喜歡吃自己盤子里的甜點時，故意說好甜好膩，吃不下去了，然后推給對方……當我們想照顧所愛的人時，只要是可能招致“反對”或“拒絕”，我們統(tǒng)統(tǒng)化明為暗，做得完美無痕、不露痕跡。

我做過這些事，相信你也做過，所以你一定能了解我在說什么。那些愛我們的人，一定也同樣給過我們那些，我們永遠發(fā)現不了的愛，那些愛就像這只紙袋上被暗藏的花紋，如果有一天被你發(fā)現，你會感動不已，可是，他們永遠不讓我們發(fā)現。

這就是真愛，真愛是永遠不張揚的，因為付出的人，一點也不希望你因為接受了這份付出而產生負擔，所以他們給出愛，卻把“自己”給藏了起來。看著那來自京都的袋子，突然知道，為什么我這么喜歡京都這個地方。

原來所謂的低調美學，真正的精神是那一份隱藏自己、不給別人造成負擔的給予。曾經聽一個京都人說：“如果幫忙一個人，能做得不讓他覺得欠你一份情，那是最高層次的體貼。”原來京都的精神是這樣的啊。

如果說，這樣的精神，不只是用在家人之間，也可以用在工作上頭，那豈不就是所謂的“職人精神”了嗎？即使是在你看不到的細節(jié)，也毫不含糊地給了你最認真的琢磨，讓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突然，一切我都懂了。

其實，這世間一切問題的答案，就是“真愛”。只有真愛，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變得好像每個人無論到哪里，吃什么、用什么，都像回到家了一樣。

我想起了這么一段話：每個人都貢獻給別人物超所值的服務的話，那么整個世界對每個人都將是天堂。

（劉振摘自臺灣《講義》

2017年第2期 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