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的澱河

劉祖蔭

小時候，每當我打開老宅的后門，抬頭第一眼看到的必是澱河，它太過凸現了。其實，它離我家老宅的后墻起碼還有百米上下。正因為有了它，才使得它周邊的景物都好像有點黯然失色，就是離它的距離都好像也近了許多。

仲夏時節，高出水面的荷葉，綠油油地蓋滿了澱河。點綴在荷葉間的粉紅色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含羞半開，更多的則已盛開怒放了。澱河長長的、直溜溜，遠遠望去，像是銀河上的七仙女掉落凡塵的一支鑲著紅寶石的碧玉簪，煞是好看。

閑時水邊一站，你能盡情地享受那荷花淡淡的幽香，飄逸四方，沁人心脾。

偶有飛來的翠鳥落在蓮蓬上，顫顫悠悠，專注地凝望著水中的游魚。不經意間，它猛然像箭似地扎入水中。倏地，嘴中叼起一條小魚，鉆出水面，朝澱河旁的樹枝飛走了。

三兩座照管荷塘的高架雨棚，架立在荷塘邊的四周。澱河周圍是一畦畦的菜土，梨園、桃園群落其間。三五棟冒著炊煙的農舍，散落在菜土、果園內。

澱河居中，把它們一分兩半：左岸，右岸。

為兩岸人家往來方便，澱河中段有一柳堤，石拱橋洞，橫穿其間，極像西湖的蘇堤，只不過僅為其縮影而已。縮影也罷，桃紅柳綠，小橋流水，綠蔭濃濃，波光粼粼，盡顯江南水鄉本色。

在這風光如畫、水色江南的好地方，給我最難忘的童年樂趣的是釣魚。

想起釣魚，我就想起了“八佰”。

“八佰”是我童年的好友，他比我大三四歲吧，租住在我家菜園邊的一個用茅草搭的小棚子里。說是租住，其實是不拿租金的。有了這個“租”字，也只為說明這座茅屋及其所座落的土地權屬我家。那時人們的價值觀很淡薄，至若是你的還是我的，其界線還真不那么十分鮮明，反而相互幫襯的義氣倒還凸顯了。

八佰就像帶小弟弟那樣，經常帶著我去“澱河”邊釣魚。我釣魚是為了貪玩，八佰釣魚可就是為了糊口。他把釣來的魚，用火細心地焙干成金黃色的“火焙魚”，然后用比巴掌稍大一點的小竹盤，一盤一盤地分成十多盤，用手托著，沿街叫賣。

每當我手拿著釣竿，肩挎著魚簍，激動而又興奮地跟著八佰往澱河的水中一站，俯視腳下，那清澈的水底，漂動著綠色的水草。水草中的小魚小蝦，一驚一乍地游動，腳一動，它們箭也似地四下逃散，頃刻間，卻又游回了腳邊。當你久久未動，小魚咬得你的腳皮酥酥的、癢癢的。

稍略抬眼，近前望去，眼下看到的是你擁我擠的荷葉。深綠嫩綠相間，露出水面尺把高，被風一吹，搖曳不定。荷葉上的露水，銀珠滾滾。在擁擠的荷葉間，一支支向上挺立的荷花，有待開或半開，有全開，也有早已瓣落蕊現、初露蓮蓬。它們高高低低，或半隱，或全現，在荷葉間爭相向人們昭示自己的天姿國色。

當你抬頭舉目，四下張望，蒼山、白云、農舍、炊煙，錯落有致；一畦畦的菜土，綠油油，黃燦燦；一方方的果園，桃紅李白；小橋流水，高架雨棚，點綴其間。當你的目光從澱河的四周再聚焦于澱河的前方，你看到了“澱河”綠瑩瑩、筆直地伸向遠方，一河碧綠夾雜點點粉紅。你驚異于大自然的造化，你手持本屬平常的釣竿，卻站在無異于仙境的“澱河”邊上垂釣。魚未釣，暈暈乎。因為，醉翁之意不在酒，垂釣亦然。

釣魚，原本是一種因誘惑而引起了興奮、因期待而帶來快感的休閑。所以，當你手持釣竿，站在風光如畫的岸邊，你就會心里醉醉的、癢癢的，這種快感像情人久別后的機場接機。垂釣的快感全在于期待：期待魚咬鉤，期待釣大魚。所以，釣魚的全過程都會激起自己無比的期待快感。

每當我手持釣竿、將魚線拋向釣點時，我神情十分專注，帶著期盼的欲望，極其興奮地看著魚線上的七星浮。這小小的白色浮子，牽動著我的每一根神經。當浮子輕輕地顫動，直到急劇地一上一下或全浮全沉時，我手使內勁，將握著漁竿的右手握緊，說時遲，那時快，猛地將漁竿向上一仰，自己的右手頓感沉重，漁竿彎曲，漁線緊繃，斯時，你感覺到特別的興奮，魚釣到了，肯定是肥大鯽。如果手感特重，釣竿緊繃的魚在水中左沖右突，魚竿也隨著左右擺動，那肯定是條大魚了。于是，我會時不時地將魚頭提出水面，讓魚嗆氣，這就是溜魚。反復多次以后，魚溜疲了，就可以輕松地將魚拖到岸上。

每次釣魚后，收竿回家時，半天的疲勞頓顯，情緒、精神遠不如來時那樣亢奮和抖擻。雖然疲憊不堪，但內心的高興絲毫不減。因為有了收獲：收獲了半天的快樂，還有魚。

難怪兒時的我，每當一想起澱河，就好像我身上每一處快樂的神經都被激活了，亢奮隨之而來。

其實，給了我們快樂的“澱河”不是河，只是一條長長的、似小河的水塘而已。一個水塘能叫河嗎？當你翻開字典，“澱”與“河”的釋義，躍然紙上：淺淺的湖泊叫淀（澱），長長的水道叫河。“澱河”與釋義竟如此形似，深淺也如此的雷同：長長的、淺淺的一道水域，當然得叫“澱河”了。經字典這么一解釋，我倒覺得它的出處正宗，張揚也有了根基。

追根究底，它是早年間茶陵修筑古城墻時，因劃地取土而留下的一條長長的洼地，后因積水而逐漸形成的一條淺水長塘。其南北端各抵近南北城根，近似一條貫穿古城南北的中軸水線。因為它的出生如此輝煌，難怪它是那樣的顯擺了。

古城的澱河，不僅風景這邊獨好，像我們上了年紀的這些老人都知道，當年它還盛產名聞遐邇的“澱河三寶”：“肥鯽，鮮藕，蓮子”。

提起澱河的鯽魚，真是叫絕，個大、頭小、背厚、腹肥，掂在手上，沉甸甸、胖嘟嘟，有巴掌大小。放上胡椒，加上佐料，清蒸出來，鮮美無比，這就是有名的清蒸鯽魚湯。在豪華的宴席上，上菜前，每客一碗，一碗一魚。客人剔骨吃肉后，剩下的，就是一副活脫脫的魚骨標本了。

澱河的藕節，白里泛出嫩黃，近似半透明，又粗又長。剛從深泥中挖出來的鮮藕，洗洗后放進嘴里一咬，那脆脆的響聲，那滿口的藕汁，微微甜、淡淡香，真猶如海南人喝椰汁，北京人吃荸薺。

澱河的蓮子白生生，粉波波，粒粒飽滿壯實，珠圓玉潤。用冰糖蒸出來，清香四溢。古時，茶陵的京官，都把“澱蓮”帶回任上，作為饋贈親友的上好禮品。

“澱河三寶”是與它的環境成因有因果關系的。南宋筑城因取土而形成的澱河，位于城內的中心地段的低洼處。明清過后，陸續形成的一條商業街文星門，其下水道的污水全泄流于此。古時由于人們生活的節儉，生活污水的毒圬程度很小。數百年來，污水沉淀，澱河積下厚厚的一層黑油油又利于生物生長、肥氣十足的淤泥，給蓮藕的生長和鯽魚的繁衍提供了極佳的生態環境，也為澱河造就了遠近聞名的“澱河三寶”。

古城的澱河，你除了是我兒時的“天堂”，你也是古城的中軸水線，你還是地方名牌特產的地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