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曾是倔強少年

文◎海 寧

我們都曾是倔強少年

文◎海 寧

年少時，誰不曾無辜過，誰不曾做錯過、愛錯過？

三年后，找快遞公司給薄寒寄出請柬。幾日后，收到他快遞回的禮物，一對名貴腕表。電話里，薄寒說：“祝福啊，這是個好歸屬。女人就該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好好的。”

“你也是?！蔽艺f，“要幸福?！?/p>

薄寒呵呵笑：“現在我也算是事業有成，年少多金，當然幸福?！?/p>

“如此就好?！?/p>

直到掛了電話，薄寒都沒有提起請柬上的另外一個人——我要嫁的男人。

我也沒有提，好像我們都已經忘了當初。

那晚，我一戰成名

是大學生活的最后一小段時間，校園里一片兵荒馬亂。那晚無聊，和兩個室友出去找個地方唱歌，然后就在學校門口不遠的路旁，遇見幾個人打成一團。

本想繞開走，忽聽其中一個室友說：“薄寒?！?/p>

跑過去，看到薄寒正被三個青年圍攻，衣衫凌亂，明顯處于下風。

我不假思索地沖了過去……

那晚，我一戰成名——不是因為戰績好，而是因為動作帥。女友后來形容，我一邊往前沖一邊扯下了外套的裝飾銅腰帶，對著那幾個青年劈頭蓋臉就砸了下去，結果，他們反倒被我的氣勢震到，一時亂了陣腳，薄寒趁機反攻，一拳打在一個青年的面部……

室友慌亂中撥了撥了 110，警車呼嘯而至，一個沒跑掉，我們集體被帶到派出所。然后，就在離畢業還有 32天的時候，因為參與斗毆我被記過，而薄寒卻被刑事拘留，然后，因為輕傷害罪被判半年有期徒刑。

為此，薄寒近四年的大學生活化作虛無，女友在他服刑后棄他而去，毫不顧及薄寒的出事是因為保護她。

那晚，薄寒和女友吃完飯回學校，碰見那幾個醉酒青年調戲女友，雙方就動了手，雖然薄寒有過跆拳道的底子，可終究對方也是強壯的年輕人……這樣的狀況，原本薄寒該是自衛，偏偏最后那一拳傷了那個年輕人的眼睛。

而那個年輕人，有著不太尋常的家境，來自遠方小城鎮的薄

寒，只能認下這慘痛結局，而我背的那個處分，亦讓我萬分尷尬——人生不堪的一面在我們 22歲這一年凸現。

離開學校，胡亂找了份工作，以便盡快在這個城市留下來，如此，可以在規定的日子探望薄寒。

他是英雄救美，而我是美救英雄

沒錯，我喜歡薄寒，那個入學第一天，和我一同走進教室然后坐在我坐邊靠窗位置的男生。我愛他180公分的身高、健康的膚色和干凈的笑容。只是我的喜歡不曾說出口，薄寒便愛上了別的女生。一個在他踢球時給他買礦泉水、抱衣服的窈窕嬌小、聲音柔媚的女生。

或者每一個有英雄情結的男子都會本能喜歡、保護較弱女生。而不是我這樣個頭高高、亂蓬蓬卷發，帶一點兒野性和豪放的女漢子。后來室友戲謔，說當時，薄寒是英雄救美，而我是美救英雄。

可是我知道，在薄寒眼中，我從來都不是美女，即使后來在這樣特殊的處境里，我頻繁帶著物品去探視他，他對我的態度也始終如初。

出事后，薄寒充滿歉意，對我說：“是我連累你了。”

我笑說：“天意吧，那么小的概率，可是我卻碰上了?！?/p>

“你也是?！彼奶鄣刎焸?，“哪有女孩子遇見打架不跑卻往前沖的，傷了我倒沒什么，當時要是你出點兒事，我該拿什么還？”

我想說，我不要你還，是我愿意的。并且，若換了別人，我不會那么奮不顧身。但我終究沒有說出口，薄寒不知道，我是為他，而不是為當時的情形。

他服刑后，我便定期去看他。

薄寒頗覺意外，在他的感覺中，我們只是同學，因為坐得近，關系也略近，可我實在沒必要這樣做。于是便勸我：“別再來了，無非就半年，半年后，哥還是一條好漢。再說，這事也和你無關?！?/p>

我解釋：“剛巧有時間，閑著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p>

他就笑：“怎么會沒有別的事呢？都是大姑娘了，應該去談戀愛?！?/p>

我也笑，心里澀澀的，薄寒，他是真的從來沒有對我動心過吧？而我卻一直喜歡著他，即使彼時的他穿著刺目的囚服，留著極短的發，不再帥氣清朗。

可是如何說出口呢？在這樣的處境里，如果我說了，他是否會當作是一個女子對一個落難男人俗氣的同情？他的自尊心那樣強烈，對拋棄他的女友，只字不問，只字不提。

但我還是明顯感覺到薄寒變了，曾經的他沉默寡言，反倒是出事后話明顯多了起來，神情中明顯有了玩世不恭的味道。

這讓我心疼。

勇猛豪氣的俠女

半年后，薄寒出獄，我卻沒有接到他。他在一個獄警那里給我留了簡單字條，只一句話：做好漢去了。

那年輕警察問我：“薄寒不是你男朋友嗎？”

我想了想，搖頭。

我多么希望是，可是，他不是。

我沒有試圖去尋找薄寒，我知道，他并不想讓我找到他。所以，我不去做無用功。只是在薄寒離開后，我忽然有些茫然，少少的閑暇時間無從打發，于是開始聯系同樣留在這個城市里的同學。

只三兩次后，就沒有人再提起薄寒，但會有人說，現在的學妹都知道我，一個很勇猛豪氣的俠女。

我不知道，那樣的名氣對我是一種贊美還是一種嘲諷。但我傾向于理解為后者，慢慢地，對那樣的自己也有些失望。那個周末一直睡到黃昏醒來后，我決定改變一下形象。

先是換了工作。曾經的工作辛苦瑣碎，每天東奔西跑地上門推銷，也非我專業所長。雖然背著一個處分，可英語八級的水準也不是每個應屆生都具備的。

當然，改變要先從外觀開始。于是在薄寒離開三個月后，我花掉所有積蓄，在網上請了形象顧問，重新換了發型，為自己置辦了女人味十足的各種行頭。然后，我學會了溫文爾雅、柔軟細致。

我的頭發還有一點點卷，我用深色的眼影時，眼睛有一種潭水般的深沉。我的形象顧問說，我有點兒異族女子的味道，很獨特。

鏡子里，我看到當初女俠的氣息似已蹤跡皆無。

然后，改頭換面的俠女瞄準這個城市的大公司，輪番投遞簡歷——有了工作經驗的簡歷。

如此地冤家路窄

文宇集團是我去面試的第三家。

三是我的幸運數字。只是我沒想到，這一次的運氣會如此與眾不同。因為三秒鐘后，我想起了眼前一見之下略感眼熟的面試官，竟然是那晚所謂被薄寒打傷了眼睛的年輕男人。

如此地冤家路窄。他的眼睛看上去安然無恙，依然灼灼生輝。這騙子！

但是，他沒有認出我來，他熱情地看著我，可是我能感覺到，那熱情，不是因為曾經相識過，不是因為我堅硬的腰帶，曾經掄在他的身上。

我的變化太大。他只是對我的畢業院校有點兒驚訝，說：“啊，你是某大的??？”又認真看我兩眼。

“對，我是，畢業一年了?！蔽也粍勇暽?/p>

“呵呵。”他忽然笑。

我有些詫異，他和那晚我見到的完全不同，眼前的他，煙灰色的小立領外套，平頭，膚色白凈，完全是一個優雅的男人。

但我并未認錯人，他面前的牌子上寫著——蘇杭。這個名字，曾經令我咬牙切齒。

是的，這個男人的背景，原來便是我應聘的這個家族企業。我敲錯門了。

決定不再寒暄下去，簡短幾句后，站起來要離開時，蘇杭卻忽然說：“如果方便，你隨時可以來上班。試用期一個月，只有一個月?！?/p>

我愣住，但即刻回應他：“容我考慮兩天。”

從此恩怨兩消吧

兩天后，我收拾妥當去文宇上班。我已經沒有考慮的余地，在我離開文宇的那天下午，媽媽打來電話說，開出租的爸爸因疲勞駕駛撞傷人，對方索取高額賠償……

生活的每一段路都有窄處，不容我們過多考慮自己的骨氣。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份收入略高的工作，不僅如此，我還需要籌一些錢。而我唯一的途徑，便是預支工資——這對一個試用期的員工來說，簡直是奢望吧，可是我卻要賭一賭，賭蘇杭對我，有額外的好感。

一周后，我在蘇杭那里拿到存有我一年工資的銀行卡。我完全明白，那不是公司的錢，而是蘇杭個人的。但我需裝做不明白，然后即刻把錢江回家去救急。

蘇杭，我沒有什么可以回報你，如此利用，從此恩怨兩消吧。

但我想念薄寒。

一年后，我把當初借了蘇杭的錢執意還給了他。

工作之余，蘇杭偶爾約我看電影吃晚飯。我會適當拒絕，也會適當接受，對他若即若離。

慢慢觀察下來，蘇杭并不像真正無理霸道的人，可是那晚的事情，到底為什么？然后又會想起薄寒。想起薄寒，就會主動離蘇杭遠一些。

有薄寒的消息時，我已經做到了小主管的位子，距離他離開，已經兩年多。

我一直沒有換電話號碼，或者，就是為了他可以找到我。

然后，我見到了分別兩年的薄寒，他已經完全不再是當初的樣子——穿名牌服飾、戴昂貴腕表、開跑車。一路從廣州開回到這個城市。

人生的變幻莫測，我和他在不同的地方都在經歷。

兩年前，薄寒去到廣州，聘到一家跆拳道館當教練，后來遇見一個練習跆拳道的本地女孩兒。女孩兒有顯赫家世，相中既懂拳腳又受過高等教育的薄寒，毫不在意薄寒入獄半年的不光彩經歷。

如果曾經，我會把這樣的故事當傳奇，但現在，我知道這世界真的什么都可能發生。薄寒說，那一年忽然想明白了，生活沒有那么簡單，一定要活出樣子來才會有尊嚴。

無疑，薄寒是運氣好的那一個，沒有在這樣的追逐中沉淪或誤入歧途。而他回來，自然不是為向我炫富，也無意再為之前的事討個說法。

我們都已經在時光里成熟，成熟到可以為現在的優越而忘記曾經的傷害。

他只是想給與我一些補償，物質的。

我拒絕了他。薄寒，除了愛，你沒有什么可以補償我，可愛情，是你永遠無法給與我的。曾經不能?，F在，更加不能。因為現在的你，已不是我當初的薄寒了。

生活已把你或者把我們變得面目全非。可是薄寒，我依然愿意感謝他的回來，回來尋找并試圖回報。他不是薄情的男子。這就夠了。

我送走了薄寒。我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已經離我遠去。

誰不曾無辜過

薄寒離開后，蘇杭又一次約我吃飯，我答應了他。

選了這個城市新建不久的一家旋轉餐廳，點了很貴的年份紅酒。在喝了一些后，我問蘇杭：“是不是真的不再記得我？”

他沉吟片刻，說：“一個人不管怎樣變，她的眼神不會變?！?/p>

我笑了，一如我所料，他只是不想拆穿我們曾經的相識，他太狡猾。

“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晚上，為什么？我不覺得你是那樣的人。”

“你非知道不可？”蘇杭瞇起眼睛。

我點點頭：“你知道有一種人，就是死也想死個明白。”

蘇杭輕啜一口：“那天晚上，是那個妞找了我的朋友演的戲。他倆其實好了一段了，可是她不想跟薄寒直說，就想設個局，以為薄寒會扔下她一個人跑了，這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和薄寒分手。但是沒想到薄寒會那么倔強地動手，而你又跑了出來。”

“那么你的眼睛……”我盯著他的眼睛。

“已經好了，做了一個小手術。”他平靜地說，“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當我仗勢欺人。我沒有，我唯一的錯就是不該縱容朋友那樣不光明正大。可是你知道，因為年輕，我們總會犯一些錯，比如做錯事、愛錯人，不是嗎？”蘇杭靜靜盯牢我。

原來，這才是真相。薄寒真的好無辜。

可是誰不曾無辜過，誰不曾做錯過、愛錯過？

我迎著蘇杭的目光問：“那么當初你留下我，可有抱歉的成分？”

蘇杭笑起來，卻沒有答我，只是在我們左側的落地窗旋轉到湖面的方向時，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沒有把手抽出來。

下雨了，風吹皺夜晚霓虹中的湖面，五彩斑斕。薄寒，我們都曾是倔強少年，尋找各自向往的美，可是多么好，你不知道我曾經向往的人，是你。

或者，你知道，但是沒有說。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