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想與現實
——尤納·弗里德曼“移動建筑”設計策略啟迪

構想與現實
——尤納·弗里德曼“移動建筑”設計策略啟迪

1 尤納·弗里德曼與移動建筑

2015年6～8月，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辦了“移動建筑”主題展覽（圖1），里面展示了大量來自于法國著名建筑思想家尤納·弗里德曼的移動建筑思想成果，天馬行空卻又深邃的思想引起了觀展人的極大興趣與發省深思。尤納·弗里德曼（Yona Friedman）（圖2），被認為是近半個多世紀以來建筑界知名的純粹空想建筑家，他很少將自己的構想付諸于現實，然而他的理念不但影響了20世紀60年代之后許多建筑師的建筑和設計觀，對于當今的城市與建筑空間建設也有著強烈的啟示作用。

弗里德曼的思想核心在于顛覆的是長久以來由建筑師主宰建筑設計的傳統，這是對規則性社會制度的挑戰，也是在尋找一種建筑和城市設計的可能性。在他的世界觀里，觀察事物有兩種方式：一是“分析”的方式，即事物整體由部分組合而成；另一種是“整體”的方式，整體的各個部分是不可分割的，即我們通常所說的“整體大于部分之和”。前者是理性的，是人類特有的思維方式，后者是感性的，是動物界的思維方式。引申到建筑上來，就是設計建造建筑的建筑師是以分析的方式看待建筑，功能、結構、構造、美學等等，層次較深；使用者則是整體的方式看待建筑，美不美、舒不舒服、符不符合需要等等，層次較淺。在古代，建造者與設計者往往是同一的，隨著社會的發展，分工越來越明確，建造者和使用者則完全成為兩個群體。弗里德曼倡導的建筑應當讓使用者更多地參與進來，建筑設計應更容易為使用者所解讀，建筑應能夠讓使用者自由改變以適應自己的生活。弗里德曼一直倡導建筑的直白性和易解讀，在他的著作中經常以連環畫的形式來表達理念（圖3），這樣沒有建筑專業基礎的人也很容易看懂。1958年弗里德曼提出了自己著名的移動建筑思想體系，并出版了代表性著作《移動建筑》。他認為：“從1956年開始，我就認為建筑物的決定與設計不應該靠建筑師，而是未來的使用者——當地的居民。當然這并非舍棄建筑師、設計師的地位。我的發明、我的刊物、我的書，在它們的起點上都有基本的型態。我的第一本書《移動建筑》在它第一次影印出版后，20年后才重新翻版。我的大部分計劃被構想、證明及實行，還影響了在各地的建筑師。假設不依循這個構想，最后會使我的計劃成為指定及形象化的形式[1]。”

圖1 “移動建筑”展覽現場

圖2 法國建筑思想家尤納·弗里德曼

1956年，弗里德曼參加在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舉行的第十屆國際現代建筑大會（ICMA）時，提出“可持續變化的建筑”需要一個“可變化的社會”、一個由居住者決定的住宅與城市規劃的理念。其思想從建筑逐漸延伸至城市及社會層面，強調建筑應打破永久固定的紀念碑似得的特征，應該強調可變的特性，塑造動態的適應時代發展的城市空間形式。國內著名藝術家方正寧先生在評價弗里德曼的思想理念時，說到弗里德曼的理論不是建立在道德和倫理的基礎上，而是遵循一種客觀規律，“動態建筑”不是作為“固定建筑”的對立面而提出的建筑形態，建筑的“可變性”始終是最重要的，因為它是一種“自然法則”[1]。

圖3 弗里德曼著作中采用連環畫的形式表達理念

2 尤納·弗里德曼的代表性方案及思想評析

弗里德曼所倡導的移動建筑理論不僅僅是指建筑的可移動性，更強調了居住在建筑里的人的移動性，即是給予居住者以更多的選擇和自由改變的能力，建筑的形式和用途可以根據居住者的需要和想法而改變。移動建筑主要有3個特征：首先是建筑盡量少的占用地面，這個從弗里德曼的很多建筑與城市構想提案中都可以看到，很多建筑都是架在空中的，地面則成為花園或者農田；其次是建筑能夠方便安裝拆除和運輸移動；最后是建筑的空間和功能可以根據居住者的要求進行自由改變。

2.1 移動住宅

住宅的可變性一直是弗里德曼所追求的，他認為人們的生活空間不應該是一成不變的。弗里德曼從開始作為一名建筑師就試圖用一種非幾何形的“變形蟲式”形態來達到任意變形并且賦有調整的能力，以此來滿足居住者想不斷變換居住形式的夢想。后來他考慮了一種鉸接折疊板材的“預制裝配件體系”，該體系不僅僅解決居住空間，而是形成建筑配套設備網絡，構筑標準設計，適應二戰后大規模的城市建設需要。弗里德曼后來“標準的”設計中添加了移動的元素，比如一種“類家具”的設計，住宅中的衛生間、廚房等設備不再是固定在一個地方，而是可以自由移動，水電設施可以通過軟管自由連接，居住者可以根據個人需要自由改變室內空間的布局。在此基礎上，弗里德曼先后提出了“柱狀住宅”“撒哈拉艙”“無家可歸者住宅”“圓筒住宅”“設備艙”等眾多移動住宅提案（圖4、5）。作為移動住宅的延伸，弗里德曼后來在城市居住社區的構想中，設計了大量將移動住宅單元放置在巨構的建筑標準結構單元上，可以自由的移進和移出巨構結構，這與后來的建筑電訊(Archigram)插入城市以及新城代謝學派的眾多未來城市構想中的設計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也構成了弗里德曼后來眾多城市設計方案的基礎（圖6）。

2.2 住宅書寫器

圖4 “撒哈拉艙”概念方案

圖5 “圓筒住宅”概念方案

圖6 弗里德曼的方案草圖：住宅單元放置在巨構的建筑結構上

住宅書寫器是弗里德曼在《PROGRESIVE ARCHITECTURE》雜志上發表的一個極具創造力的想法。弗里德曼的目的是要讓居住者能夠更直觀更容易地參與到自己的住宅設計中來，一般對于居住者來說，房屋的形態容易認知，但是房屋將給其生活方式帶來什么效應確不容易理解。弗里德曼以巨構結構中放置個人移動住宅單元思想為基礎，建立了一套直觀的住宅自主設計和評價程序體系。在這套程序中，建筑的設計和評價被拆分為幾十個鍵盤程序選項，用戶只需按程序敲擊鍵盤選擇自己在每一步驟需要的內容，比如居住空間單元的形狀、單元的組合形式、廚衛的位置、住所安放結構區域位置、住所的朝向等等，住所方案完成后，系統可以根據用戶個人生活習性參數、地理位置、與周邊住所的關系進行評價，得出方案的各種適應性和舒適性參數，供用戶直觀地預覽（圖7）。用戶在選擇過程中，遇到方案將來可能會遇到的問題，系統會自動給與提示。住宅書寫器是一個讓住戶自己進行個體選擇，并打印自己喜愛的未來房屋的程序設備，能夠在已設的基礎結構中定位住宅，并告訴用戶其選擇所產生的效應和后果。試想我們將來的住房建設都以此模式來實現的話，比如開發相應的APP軟件，用戶只需選擇相應品牌的建筑構件，打印建筑方案，由相應的物流及安裝公司直接上門為用戶組裝，用戶便可在短時間內獲得自己想要的住宅，整個住宅產業產品化，這將會極大程度上改變我們的生活。

圖7 住宅書寫器

圖8 “第二城市”概念

2.3 空中城市

“空中城市”是弗里德曼最著名的烏托邦方案，方案表現了居住的容量和一個巨構空間結構的結合，形成龐大的架空空中的城市空間。方案的基礎結構是規則的剛性網絡支撐結構，可移動的個體住宅被植入其中，住宅的形式可以是不同的，可以采用任意形狀，這樣就構成了內部空間的不規則模式。值得注意的是空中城市不是代替現有老的城市空間，而是要充分保留老城市空間的價值，采用了在現有城市空間的基礎上建造所謂的“第二城市”的手法（圖8）。

方案首先建立巨大的結構框架，框架是通過長方形的網格聯系在一起，網格的平均面積約為25～35m2，然后使用者開始考慮并建造自己的移動式住宅，最后將這些住宅插入到結構框架的空白處。方案非常重視對陽光的采納，為了滿足每個住宅和空中城市下方對光線和

空氣的需求（圖9），空中結構中每一層的布局房屋占用面積不能超過總體結構面積的50%。方案可以建在任何地方，并能適應各種氣候條件，同時空中城市的形態可以很像我們所居住的城市，也可以與任何一座城市都不相同。空中城市是一個自然發生和生長的城市概念，居住的容量和結構主要由居住者個體的自由意志來決定，人們根據自己的生活需要，可以帶著自己的移動居所在不同的空中城市中遷徙。弗里德曼后來的“橋鎮”“人行通道”（圖10）等方案構想，其原理均來自空中城市構想。

2.4 洲際城市

“洲際城市”是弗里德曼針對城市越來越膨脹化帶來的眾多城市發展問題所提出的一種合理的城市發展模式。他認為城市不應該盲目地擴張，而應該控制的在一定的規模，比如300萬人的城市就是一個相對合理的大城市的規模，城市的各項功能相對完備。他提出一個城市聚落的概念，即各個城市發展相對平衡，距離適中，城市之間大概相距200～300km左右，采用高速鐵路聯通，相互來往只需1～2h，人員流通便利，城市之間的腹地則是支撐城市生活需要的農田。整個城市聚落相當一個洲際的超級城市，單個城市具有適宜的規模和發展空間?，F在的歐洲基本上就是一個現實版的州級城市，上百個城市通過高速交通聯系起來，經濟一體化，人口流通自由合理，城市發展相對均衡（圖11）。在我國，近幾年著力打造的長江三角洲城市群、珠江三角洲城市群基本上就基于上面的理念，資源的有力疏導和平衡，幾小時內的生活圈，必將成為未來的發展方向，超級城市的發展觀念需要得以轉變。

2.5 軟化城市與第四產業

軟化城市的概念是弗里德曼對于未來城市提出的展望，其認為洲際城市的發展模式是未來城市的理想發展模式，鄉村成為城市的腹地，插入到城市之間，同時城市反過來又成為了鄉村的腹地，有效地控制了城市規模，組織了城市的無序蔓延，讓人工環境和自然環境有機融合。在軟化城市中，他著重提出了第四產業的概念，即滿足自身需要的自給自足式的產業類型，即一個城市具有支撐自己城市生存的資源生產能力，而不是完全依賴于外面的供給。第四產業包含了部分非商業化的糧食生產、非鄉村農業、街道自由買賣、家庭手工業等，吸納城市失業人群，重新平衡社會必要性和非必要性經濟活動的比例。

3 尤納·弗里德曼的“移動建筑”設計策略啟示

圖9 “空中城市”概念草圖

圖10 “橋鎮”概念圖

圖11 “洲際城市”理念

弗里德曼的大量代表性方案中，由于移動性和變化性帶來了建筑和城市的眾多不確定性，通過不確定的基礎設施實現不確定的移動建筑，不確定的移動建筑構筑了不確定的移動城市，不確定的移動城市衍生了不確定的移動社會。自主性、移動性、可變性等特征一直體現在弗里德曼各個時代的設計作品中，成為其移動建筑設計的主要策略。

3.1 自主性

自主性包含建筑的自主性和使用者的自主性，建筑的自主性在于建筑可以保持自己的個性特征，使用者的自主性則是給與使用者對于建筑更多的決定權和發言權，使用者更多地加入到自己想要的建筑設計和建造過程中來，目的是要塑造更適宜人們實際生活需要的城市和建筑空間。

3.2 可變性

建筑空間不應當是固定不變的，建筑空間應該隨著人們生活的改變而改變。建筑提供人們生活的空間，空間根據人們的需要而改變，而不是空間限制人們的生活。建筑的可變性意味著建筑更具有靈活性，可以滿足不同的功能需求，這樣就大大減少了建筑重復建造拆卸帶來的資源浪費和環境污染，城市空間更好地可持續發展。

3.3 移動性

建筑的移動性保持了城市空間自由流通和循環優化的可能性，建筑的規模和人口的密度根據社會經濟和環境的發展水平而對應發展，失去活力的地方可以短時間依據客觀規律進行重組更新，地區之間互相更新交換，資源和人口循環起來，而不是攤大餅似地盲目往外擴張城市的規?！，F在的城市建設，建造和更新都需要較長的過程，建筑的移動性特征可以有效縮短更新的過程時間，使得問題得以很快解決，也許加速循環更新的能力是解決未來超級城市膨脹問題的有效手段。

3.4 規則與不規則

移動建筑趨向于一種不規則模式，它誕生于即興及被規劃的真實物體中,由居住者的理性決定。這種模式的無序品質使得弗里德曼開始探尋未知的規律，著手研究不確定性[2]。 這里他提出了規則與不規則的設計策略。規則意味著秩序，建立法規化和秩序化的規則性，不規則則是任意性和不確定性帶來的不規則性。首先建立隱形的規則，在規則下各個元素可以在規則的允許下任意發展，塑造各種不確定的可能，從而賦予各個單元以各自的個性，比如其空中城市中，任意形狀的移動住宅放置在標準的網絡結構單元上等等。弗里德曼主張建筑的任意結構，比如設計的“集裝箱結構”“莫比烏斯結構”“桿網結構”和“鏈狀結構”，看上去形式相當無序，其實內含著相當嚴謹的數理邏輯關系（圖12、13）。

4 “移動建筑”設計策略的影響與未來展望

弗里德曼已實現的實踐項目很少，其設計的作品大多為巨構形建筑和城市形態，比如其1958年就提議用柱子來支撐大型的建筑結構，從而讓居民能夠建造屬于自己的住宅。以及后來以此理念為藍本發展的“空中柏林”“空中巴黎”“空中摩納哥”“空中威尼斯”“上海黃浦江的橋鎮”（圖14、15）等項目。他的移動建筑理念對建筑電訊（Archigram）和新陳代謝派（Metabolism）影響深遠，他們都把城市和建筑看成一個動態過程,主張引入時間因素，有力地主張改變現代主義，也促使了這些后來的建筑師和思想家提出了很多前瞻性的提案。比如丹下健三的東京灣計劃、菊竹清訓的海上城市、磯崎新的“空中建筑”、彼得·庫克的“插入城市”等等。這些構想對今天的城市建筑空間發展有著強烈的啟示，有些構想甚至成為今天城市發展的縮影。

圖12 基于任意結構理念的模型

圖13 鏈狀結構模型

圖14 基于空中城市理念的設計構想

移動建筑設計策略意味著不規則、隨意性的布置，建筑空間隨著居民生活方式的改變而改變，城市建筑空間的發展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個過程，沒有最終狀態。城市的各個空間發展的即興和不規則，使得城市隨時都處于彈性狀態，城市空間可以自由地優化和更新。面對今天城市中資源短缺和規模膨脹的問題，也許我們可以從弗里德曼的移動建筑設計策略中得到一定的啟示，使得城市空間發展更具活力和可持續性。

圖15 上海黃浦江的橋鎮

[1]方振寧.弗里德曼:顛覆由建筑師主宰的建筑設計傳統[J].藝術家,2013(05).

[2]尤納·弗里德曼.為家園辯護[M].秦屹,龔彥譯.上海錦繡文章出版社,2007.

Conception and Reality --Enlightenment of Yona Friedman's "Mobile Architecture" Design Strategy

■ 歐雄全 Ou Xiongquan 吳國欣 Wu Guoxin

法國建筑思想家尤納·弗里德曼（Yona Friedman）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提出“移動建筑”系列理論，對當時規則性社會制度進行挑戰，尋找一種新的建筑和城市設計的可能性。在他的設計思想中，建筑的自主性和移動性構成了城市及空間的動態發展，是一套可持續的設計策略。雖然他只是一位純粹的空想建筑家，并沒有直接去把他的建筑設計付之現實，然而他的思想卻不同程度上影響了許多后輩建筑師，對未來的城市空間發展的走形極具前瞻性。通過對尤納·弗里德曼“移動建筑”設計思想的分析研究，探討其所倡導的移動建筑設計策略對未來城市空間和建筑設計發展的啟發性和導向性。

尤納·弗里德曼（Yona Friedman）；移動建筑；移動性；可變性；自主性；動態

French architectural thinker Yona Friedman (Yona Friedman) created a series of theories named "mobile architecture" in the fi fties and sixties of the 20th Century, which constitutes a challenge to the social rules and systems at that time and provide a new possibility for architecture and urban design. In his design thought, the autonomy and mobility of architecture form the dynamic development of city and space, and it is a set of sustainable design strategy. Although he was a purely fantasy architect, and not directly change his architectural design into reality, but his ideas affected many younger architects to a more or less degree, it is also considered as a prospective theory for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 urban space. Through the analysis of Yona Friedman’s "mobile architecture" design thought,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inspiration and orientation of his mobile architecture design strategy for the development of future urban space and architectural design.

Yona Friedman, mobile architecture, mobility, variability, autonomy, dynamics

2016-10-21）

歐雄全，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博士生，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中國建筑學會會員；吳國欣，同濟大學設計與創意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