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際相傳 父女同感動

◇ 文 |本刊記者 楊 昱 圖|游 宇 受訪者提供

代際相傳 父女同感動

Commitment Being Passed on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the Father And Daughter Moved Us

◇ 文 |本刊記者 楊 昱 圖|游 宇 受訪者提供

很多天后，蔣朝輝還清晰記得2017年1月20日晚上那激動人心的場景。渝北區冉家壩，重慶廣電大廈演播廳。音樂響起，掌聲響起，她與63歲的父親蔣威正，一起揮動手臂，緩緩走向舞臺中央，身后屏幕上，四個大字熠熠生輝：醫德仁心。

“2016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頒獎晚會，與其他9位感動人物不一樣的是，35歲的蔣朝輝，與父親組合，共同占據一位感動名額。

2017年3月15日，魚洞，巴南區皮膚病防治院醫務科長蔣朝輝，向本刊記者分享她作為新科感動人物的前后歷程。

傳承，父女同“感動”

巴南區皮膚病防治院，場地分門診部與住院部兩塊。如今門診部在魚洞街道巴南區人民醫院正對面，車水馬龍，門診四層小樓，在對面映襯下，顯得破舊，不醒目。

早晨8時，蔣朝輝趕到門診，與往常一樣，先查看病情記錄，后巡視診室。

跨出辦公室，蔣朝輝迎頭撞見返聘醫生蔣威正，相視一笑。正是蔣威正的選擇，深刻影響著蔣朝輝的人生。

時間重返1984年。這年秋，赤腳醫生蔣威正，與金南華等10名青年，加入巴縣皮膚病醫院，干麻風病防治工作。此時，女兒蔣朝輝兩歲不到，咿呀學語。

麻風病是古老疾病，早前，醫療水平所限，中晚期麻風病人面目猙獰、腳跛手殘，人們談麻色變，恐躲閃不及而傳染上身。

新中國成立后，全國約1/4的疾病與皮膚相關，周恩來總理曾說，皮膚病是我國醫療重中之重。后來國家成立與普通衛生系統區分開的垂直系統皮防系統，專門治療皮膚病，麻風正是最大工作重點。

報到第一天，從魚洞街上走到靈佛山半山腰的門診，花了近50分鐘，走到住院部則需2小時。住院部在靈佛山山頂，周圍無人煙，寂寥冷清，第二年春天，蔣威正在住院部斜坡，栽幾十棵松樹、黃桷樹。

“開始，不敢與病人直接接觸。”蔣威正說，到住院部上班，與其他同事一樣，他戴帽子、口罩，手套，穿長筒靴、厚厚防護服，因為，怕傳染。

住院部房屋成一個“回”字，像個孤島，病人住核心區，緊鄰診所與菜地，外圍房屋，通過消毒間，才是醫生辦公室。早年，30多病人衣食住行，只能在“回”字中央，僅存社會活動，就在同屬核心區的領域種菜。

靈佛山頂，先前用水很不方便，夏季幾天才能洗一次澡。病人腐肢流出的膿水，空氣中彌漫著惡臭氣味。醫院人手不夠，為照顧好病人，蔣威正送飯喂藥，端水沖涼，甚至倒糞倒尿。

一般人都不敢看潰瘍病人破爛皮膚，但他每天給他們清洗、換藥，甚至給病人按摩。

一年不到，同行其他9青年，陸續調離，蔣威正碩果僅存。

1986年，情況大逆轉，聯合化療方案被證實安全有效。中國吹響“消滅麻風病”號角，免費治療，各省患病率低于1/10萬，算消滅。

巴縣皮膚病醫院更名巴南區皮膚病防治院，重慶主城區惟一預防治療麻風病醫院，1997年，醫院榮獲全國麻風病防治工作先進集體光榮稱號。

蔣威正辛勞付出的悠長歲月，居住門診家屬區的蔣朝輝，靜悄悄成長。小姑娘自幼熱愛醫學，翻麻風病圖譜，對刺眼圖片，并不反感。但是，她心頭也并非沒陰影。四年級那年，老師與同學家長知道了她是麻風病醫生的女兒，隨即，她就被單獨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之后，蔣朝輝轉學，在外人面前對父親的工作，閉口不談。

2000年9月，她考入重慶醫科大學中西醫結合專業。所有人都沒想到，17年后，作為醫生父女，他倆同時成為“感動人物”。

責任，榮譽非終點

“當年是醫療水平問題，也是觀念問題。”3月15日中午，巴南區皮膚病防治院門診部二診室，蔣朝輝微笑著告訴本刊記者，如今，與一般麻風病患者直接接觸，已無需特別裝備。

姨媽抱著蔣朝輝8個月的二娃，守在門外，等候喂奶。一名疑似“花斑雪”皮膚病的中年女患者，走進房間。

忙碌間隙，蔣朝輝回憶往事，有條不紊。

2004年7月，大學畢業。蔣朝輝可去家相對好的醫院，但是，父親一聲嘆息，再次影響她。

事實上，直到今天，一般人對麻風病無深入了解，對麻風病醫生，多少有偏見。

這年，有女生應聘護士，面試通過，到單位看，扭頭就走。類似例子，常見。過去多年，醫院僅醫生2名，蔣威正與惟一伙伴輪流值班，一次一周。

那些嘆息與故事，成為蔣朝輝選擇巴南區皮膚防治院的原因。此外，特殊院醫患關系，也在她心頭占據分量。

劉良久77歲了，住進醫院43年，蔣威正剛到，就一直照顧他，蔣朝輝是他“看著長大，看著進醫院”。后來，父女倆都照顧他，勝似親人。

另一位姓張老人，入院40多年，在他眼中，蔣朝輝懂事，專業出身，水平很高。

2016年5月，父女倆的故事被報道，傳開，入選“重慶好人榜”，一時，恭賀者眾，當面寒暄者、電話詢問者、微信關心者，讓蔣朝輝方寸大亂，茶飯不思，她甚至愧疚，“我并無特別貢獻，一名普通醫生而已！”

緊接著，6月，父女倆被中國文明網報道，榮登“中國好人榜”。“反正都出名了，管它呢！”

一浪接一浪。12月，父女倆進入“2016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前20名。醫院領導出面勸，“區里面很重視”。蔣朝輝想通了，這不僅是自己的榮譽，也是科室榮譽，醫院榮譽，還是巴南區的榮譽。

于是，12月中旬，父女倆在區里組織下，走訪近10個街道社區，12月16日下午，巴南區石龍鎮大橋村投票現場，父女倆分享他們的從醫故事。

蔣朝輝告訴臺下人們：“麻風病已不可怕，它分保密治療與門診治療。保密治療，就是拿藥回家治療，一個月左右，即可痊愈；發現較晚情況嚴重些的，來門診，如今只有極少人需住院了。”

回家路上，蔣朝輝反而開導父親:”當好醫生，是盡責任；講好我們的故事，向社會傳遞正能量，也是盡責任。”蔣威正微微一笑，接連點頭。

2017年1月20日晚，“感動重慶”頒獎晚會，父女倆坐前排中間，兩人都很不自在。尤其是蔣威正，多年來，他養成了去別人家不落座的習慣，單位開會，也經常是一個人坐角落。

上一屆感動人物、西南醫院感染科主任毛青，為父女倆頒獎。

“毛青，我們，都是更多普通醫務工作者的代表。”領獎臺上的蔣朝輝，面對鮮花與掌聲，心頭釋然，歸于平靜。

3月15日下午兩點，花斑雪皮膚病患者走出診室房門，蔣朝輝脫下白大褂，值班結束。

第二天，她將去15公里外的醫院住院部，那里有16名麻風病患者，及父親栽的樹，其中一棵黃桷樹，要兩人合圍才能抱住了。

如今住院患者，年均60以上，不少已康復，新樓房，每人一單間，本刊記者在巴南區計生委網站上看到，2016年9月，“巴南區皮膚病防治院住院部病員食堂屋面彩鋼棚工程招標公告”。

蔣朝輝在想，等陽光明媚的周末，帶家里兩孩子，去靈佛山山頂，看那些人，那些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