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里等你

王風英

一

久違了，上海！

當高致遠拖著偌大的行李箱走出飛機場時，暮色已不聲不響地飄落下來。站在機場門口，高致遠一時感慨萬千，終于又回到了這片土地。

從機場到學校，坐在出租車里，沿路觀望，繁華的大上海處處顯現(xiàn)出它的獨特魅力，流動的車燈、絢麗的橋梁，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江面上忽明忽暗的霓虹，無不散發(fā)著迷幻而柔和的光芒。然而，透過眼前這些奇幻無比的美景，致遠的思緒卻早已飛到了過去。

十歲的那年暑假，高致遠跟隨父親一起來到上海浦東。自從母親患上白血病一直到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家便債臺高筑。高致遠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在上海浦東開了家超市，那時的北方薪水較低，而這里的薪水每月能高出北方幾倍，所以他的父親才不遠千里，帶著他從北方到南方來打工。

白天，致遠的父親去上班，他一個人便在住宿的周邊任意玩耍。雖然他們住在一間陰暗潮濕的小房子里，但住宿的周邊環(huán)境卻很美。這里不僅有錯落有致的高樓大廈、波光粼粼的浦江水，還有藍天、綠樹和沙灘。致遠最喜歡在沙灘上玩耍，每天光腳在沙灘上撿貝殼，然后把貝殼放進一個玻璃瓶子里觀賞，是他最美的時光，因為這時候他就可以暫且忘記失去母親的痛苦。

二

那一天，致遠從沙灘上回來，路過一個植物園時，看到一棵高大的椰子樹下，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正抱著一只同樣臟兮兮的小貓在哭泣，致遠急忙走上前去，問：“小妹妹，你為什么哭呢？”聽到有人跟她說話，小女孩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說：“大哥哥，你可以幫幫我嗎？小貓受傷了耶！”致遠這才看到，原來小貓的腿上滲滿了血跡，好像被車子撞到了。于是又問：“這是你家的小貓嗎？”小女孩說：“這是我撿來的小貓，它沒有媽媽了，我也沒有媽媽了。”說著，小女孩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致遠一直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孩子，沒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人和他一樣慘遭不幸，于是，他用大人的口氣問小女孩：“你媽媽呢？”小女孩回答：“我爸爸說，我媽媽生下我后就去世了。”“那你叫什么名字？幾歲了？”小女歪著頭說：“我八歲了，因為我是夏天下雨的時候生的，所以我叫夏小雨。”說完，夏小雨用舌尖舔了一下流到嘴角的鼻涕。

也許是相同的命運，讓高致遠頓時心生憐惜，他急忙用自己的袖口為夏小雨擦去了臉上的淚痕和鼻涕。然后告訴她說：“你在這里等我，我馬上回去取藥。”說著致遠一溜煙地跑了。

不一會兒，致遠手里拿著藥水和紗布又跑了回來。他蹲下身子，為夏小雨懷里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然后又用紗布幫小貓包好，直到一旁的夏小雨破涕為笑。

三

那個暑假，他們成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小伙伴。他們一起撿貝殼、一起照顧小貓，一起在沙灘上牽著手奔跑。尤其小雨每天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致遠的身后，“大哥哥，你看這只貝殼好看嗎？”“大哥哥，小貓是不是長胖了呀！”“大哥哥，你等等我呀！”每每這時，致遠都會故作神態(tài)地說：“女生真的好麻煩啊！”看到小雨噘起了小嘴，用小拳頭輕輕地捶打自己，致遠就會開心地對她說：“傻丫頭，逗你呢，我怎么會嫌你麻煩呢！”

桂花飄香的時候，也是暑假即將結束之時，致遠的父親做了個決定，準備讓致遠回北方老家繼續(xù)讀書，因為在上海就讀，學習與生活費用對于他們家來說，實在太昂貴了。

離開的那天下午，椰子樹下，夏小雨哭得就像高致遠第一次看到她抱著小貓時的樣子，然后一邊哭一邊說：“大哥哥，你還會再來上海嗎？”致遠一邊用袖口幫小雨擦著眼淚，一邊安慰她說：“放心吧！明年暑假我還會再來的，你要乖乖地等我啊！”小雨還是有點不放心地說：“大哥哥，不許耍賴啊，你一定要記住，我會一直一直在這里等你的。”直到致遠珍重發(fā)誓：“我一定會回來看你。”

事實上，致遠在這次來上海之前，再也沒有回來過，并不是他有意辜負當初在椰子樹下的承諾，而是他的父親，在第二年的初夏，因為超市轉讓后失業(yè)，而回到了北方，他便再也沒機會回到上海，即便他后來長大成人，每個寒暑假還要打工還債，所以，他發(fā)奮讀書，考到上海一所大學里來。

四

高致遠一下出租車，便有學長前來幫他提行李箱，并帶他一起辦理了入學登記，又將行李箱幫他安放在宿舍里，一切就緒，顧不上旅途勞累，他便飛一般地朝浦東奔去。

從學校到浦東，坐公交也不過一個小時的路程。來到當初分別的地方，致遠才發(fā)現(xiàn)，一切早已時過境遷，植物園似乎變大了許多，周圍多出了許多南方特有的珍稀花草樹木，不變的是那棵亭亭玉立的椰子樹。

高致遠在這里足足待了兩個小時，椰子樹下，那雙期盼的眼神一直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浮現(xiàn)，可是，親愛的小妹，你在哪里？你還好嗎？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無論寒暑，高致遠利用每個節(jié)假日，都會到椰子樹下去尋覓年少時的那個影子，懷念年少時的那段日子。只是這樣的尋尋覓覓，卻抵不過時光的飛逝，轉眼，四年的大學生活即將結束。這天，他決定最后一次來到植物園，做最后的告別，因為他很快就要回到北方去了。也許，他們之間再也無緣相見。

五

那天，從植物園回來，在返校的公交車上，高致遠坐在左邊靠窗的一個位置，一路上依然是一副心有所思的樣子。突然，在一個站臺前，上來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太，這讓沉思中的高致遠連想也沒有想就起身給老太太讓座。可就在他起身讓座的同時，坐在右邊靠窗位置的一位年輕女孩也站了起來，只聽他們異口同聲地說：“老奶奶來坐我這里。”而后，他們相視一笑。

后來，老太太坐在了高致遠的座位上，不明所以的老太太握著致遠的手說：“小伙子，你這么有愛心，你女朋友還長得這么漂亮，你倆真是天生的一對。”聽老太太這么一說，委實讓兩個人很尷尬，于是致遠急忙解釋說：“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們倆根本不認識。”

坐在駕駛位置的司機師傅看到這對俊男靚女，便開玩笑地對他們說：“不如我給你們做個媒，你們兩個互相交換一下電話號碼，交個朋友如何？”話音剛落，便遭到了全車人的起哄：“在一起！在一起！”致遠和女孩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交換了電話號碼，可是，車上的乘客還不罷休，不停地呼喊著：“約會！約會！”出于禮貌，致遠對女孩說：“那就由女生選擇約會地點吧？”女孩羞澀地說：“不如到浦東植物園吧！”

女孩的話，卻讓致遠吃驚不小，本來致遠準備下車后婉言拒絕女孩的，現(xiàn)在反而對女孩產(chǎn)生了極大的興趣，浦東植物園是反方向，女孩為什么偏偏選擇植物園，難道女孩和自己一樣，在那里也有揮之不去的記憶？

六

植物園里，燦爛的陽光普照著大地。此刻，高致遠才發(fā)現(xiàn)原來植物園的景色如此秀麗，這里不僅樹影婆娑，而且花韻襲人。

越過花香，致遠隨女孩一起來到椰子樹下。因為在車上，致遠并沒有看清女孩的模樣，趁女孩凝思的片刻，致遠仔細打量起身旁的女孩。只見她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上，一對晶瑩秀澈的大眼睛，仿佛有陽光在里面跳躍著，十分的可人。致遠突然有種錯覺，感覺女孩特別的親切，就像很久以前的老朋友一樣。

女孩選擇在植物園約會，為什么又偏偏來到椰子樹下？難道一切都是巧合？諸多的疑問，還沒等致遠一一詢問，女孩卻徑自訴說起來：“十多年前，曾經(jīng)有個大哥哥在這里許下諾言來看我，十多年了，大哥哥到底沒有來赴約，好吧，就讓這一切結束吧！看得出，你是一個淳樸善良的人，你愿意做我的大哥哥嗎……”后面女孩還說了些什么，致遠沒有聽清楚，他完全被眼前的女孩驚呆了，聲音有些顫抖地問：“你是不是叫夏小雨？”女孩說：“是啊，我是叫夏小雨，你叫什么名字呢？”高致遠激動地對夏小雨說：“你仔細看看，我就是你的大哥哥高致遠啊！”頓時，世界好像凝固了一般。

原來，自從高致遠離開上海，小雨幾乎每天都會到植物園來，懷念、等待，或者靜思；一年、兩年，甚至十年，直到她去年考上本地大學，她來這里的次數(shù)才逐漸減少。就在今天，她得空又來到了這里，雖然知道遇到大哥哥的幾率根本就是零，但她還是堅持來到這里。椰子樹下，她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后才離開，然后又去了對面的一家圖書館，而就在她去圖書館的間隙，高致遠卻來晚了一步。不過，好在老天有眼，讓他們在公交車上相遇，又被車上的司機和乘客一起撮合，才有了現(xiàn)在他們重逢的結局。

三年后，高致遠和夏小雨牽手一起來到當初的這輛公交車上，只不過，他們是來向司機師傅和乘客們報喜訊的，因為他們就要結婚了。

其實，有時候，緣分就是天注定。就算光陰如煙、日月流轉，我依然在這里等你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