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魔術之手

鄧迎雪

一

蘇秀坐上火車去看男友成凱。

大學畢業不久，成凱考進上海一家外資銀行，蘇秀在家鄉小城當了名美術老師，從那以后，兩人就聚少離多。成凱單位要求嚴，不好頻繁請假，所以每次見面，全是蘇秀來回奔波。

馬上又能見到成凱了，蘇秀心里甜滋滋的。她拿出手機，翻看兩人合影。照片上，成凱高大俊朗，站在櫻桃樹下，緊緊摟著她的肩，笑容燦爛。這張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記得當時成凱還難得地說了句肉麻的話：“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你。”想到這里，蘇秀嘴角上揚，輕輕地笑起來。

下了火車，蘇秀撥通成凱的電話。沒想到成凱對蘇秀的突然到來，反應平淡。他說：“最近一直在加班，吃住都在單位，今天抽不開身去接你，你先找個賓館住下吧。”

蘇秀聽他這樣說，想他一定是累極了，心疼得不得了。可第二天，當她見到他，她卻覺著成凱看上去不像是累，在他身上突然有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和疏離。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熱情，總是躲閃著她的目光，刻意和她保持距離……

蘇秀隱忍著內心的失落，轉移話題說，給你帶了不少好吃的。

成凱看看桌上花花綠綠的食品，皺緊眉頭，“這里什么買不到？你不嫌麻煩？”

滿腔熱情被忽視，蘇秀有些不開心。

兩人出去吃飯，蘇秀想牽他的手，他卻觸電似地立即閃開。這讓蘇秀很生氣。

要是從前，成凱肯定會好言相勸，可是這次，他冷冷地說：“你這樣對我不滿意，那我們分手吧！”

蘇秀懷疑自己聽錯了，她聲音顫抖地問：“你是在開玩笑？”

“分開吧，我們性格不適合。”成凱甩下這句話，轉身大踏步離去。

看著他高大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蘇秀大腦一片空白。

后來，蘇秀聽同學說，成凱到上海工作后，有位女同事對他一見鐘情，兩人已是熱戀中。

這就是她和成凱分手的真正原因吧？

蘇秀的心碎得稀里嘩啦，內心無限凄涼。

二

失戀是蘇秀23年人生里遇到的最大一次打擊。

分手后，她的心無時無刻不在刀尖上游走，生活里除了痛還是痛。世界在她眼中變得一片灰暗，人生也毫無趣味，整個人就像是一具活著的木乃伊。

有天晚上，她又夢到成凱，夢中的溫馨美好觸手可及。

醒來，才知是空夢一場，心突突地痛。

她要再見他一面，她騙自己說，只一面就行。

蘇秀又去了上海，到他單位，他的同事說，成凱沒來上班，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

訂婚？她帶著那么多熾熱的想念，卻原來只是趕上了他的訂婚！

蘇秀掙扎著來到成凱的訂婚現場——金維亞酒店。不管現實有多殘忍，她都要來見他一面，也許這一面之后，兩人今生都不會再相見了吧。

大廳里流光溢彩，賓客滿堂。一整面鮮紅的玫瑰花墻格外引人注目，花墻的中間用黃玫瑰鑲嵌出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分別那么久，蘇秀終于又見到了讓她又恨又愛的成凱。此時的他，一身淺藍色禮服，周身洋溢著幸福和喜悅。他的未婚妻一襲潔白的削肩拖地長裙，婀娜多姿，美艷異常。在來賓的歡呼聲中，兩人正講著浪漫的戀愛故事。

成凱深情地望了一眼未婚妻，柔聲說：“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咖啡廳，看見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我要等的女孩，是我這輩子要殷切守望的人……”

說到動情處，成凱眼中淚光晶瑩，他的未婚妻更是笑靨如花，美目含淚。

成凱的話句句像刀子一樣刺痛了她的心，蘇秀再也聽不下去，她轉身而逃，步履踉蹌地走出酒店。

外邊下起了雨，寒氣逼人。蘇秀走在雨中，冰涼的雨水混合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蘇秀悲哀地想，她怎么會這樣愚蠢地主動來找虐，今天的成凱已不是過去她愛的那個人了，可是為什么，她還這樣放不下？！

蘇秀淋了冷雨，再加上精神受了刺激，到家就發起高燒，一直病了半個多月。

三

有天，蘇秀突然接到成凱的電話。望著那個熟悉的號碼，她渾身發抖，心撲撲直跳。她拿起電話，那邊傳來成凱陌生的聲音：“小秀，我還有幾本獲獎證書在你那里吧？麻煩你給我寄過來。”

“哦，好——”蘇秀緊張地說不出話來。

成凱說了句“謝謝”，然后掛斷了電話。

蘇秀呆呆地望著電話，心里升起一種強烈的悵然若失的感覺。愣了一會兒，她又為自己的不淡定難過。她悲哀地想，什么時候她才會見他如路人，能做到波瀾不驚，不再被他打擾心情，這輩子，她還真的能做到嗎？

時光就這樣在蘇秀的期期艾艾中過去了，可是事情都過去了那么久，她還沒有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到最后，她不得已聽從了家人的勸說，預約了省城的心理咨詢醫生，經過幾次心理康復治療，她的狀態才漸漸好轉。

后來，家里開始催她相親。開始，她還躲著，后來躲不過，就去應付了一次。也就是那次，她遇到了趙浩。

趙浩和她同歲，在國企工作，穩重、儒雅，一表人才。看得出來趙浩對她印象不錯，見面第二天就接二連三地打電話，約她看電影。

蘇秀對趙浩談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就那樣淡淡地和他相處著。

真正讓她對趙浩印象改觀，是因為家里突發的一件事情。她父親上班途中遭遇車禍，被送進重癥監護病房搶救，每天三千多元的醫療費，讓家里的經濟陡然緊張起來。趙浩拿出自己的工資卡交給蘇秀，安慰她說，有他在，一切放寬心。那時他們認識還不到兩個月，蘇秀當然不會輕易用趙浩的錢，但通過這件事，她覺著趙浩是個特實在，值得托付的人，對他不由得增添了幾分好感。

在經過失戀的層層陰霾之后，蘇秀終于愿意敞開心扉，迎接久違的陽光。

四

蘇秀和趙浩談了三年戀愛才結婚，婚后第二年有了兒子。后來趙浩單位效益不好，他干脆辭了職，應聘到上海一家電器公司任工程師，全家也隨后搬了過來。蘇秀因為要照顧孩子，就沒有出外工作，在家專心繪畫，偶爾把畫賣給畫廊，一家人生活得倒也平穩美滿。

上海對蘇秀來說是個曾經讓她倍感傷痛的地方，但現在的她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活里，早已不愿再回首從前，成凱在她心里也早沒了蹤影。

時光就這樣飛速地過去了，一轉眼，孩子讀了小學，蘇秀也36歲了。

這天周末，本來說好全家去兒童劇場看音樂劇，但她感冒有些不舒服，便讓他們去劇場等候，她去附近醫院拿藥。

那天很冷，天上飄起了零零碎碎的雪花。蘇秀畏寒，身上捂得嚴嚴實實，戴上了口罩，毛線帽，只露出兩只眼睛。醫院里拿藥排隊的人很多，蘇秀跟著隊伍慢慢往前走。快到窗口的時候，有個男人忽然走到她面前說：“您好，我有點急事，有個會議要趕快參加，能不能讓我先取藥？”

這聲音好熟悉！蘇秀抬眼看去，只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人竟然是成凱。多年沒見，他變化好大，胖了不少，眼神不再清亮，臉上的皮膚也明顯松馳，兩鬢已有了幾縷刺眼的白發，整個人完全沒有了從前那種英俊瀟灑的氣質。

蘇秀看見他，內心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她點點頭。

成凱的眼神滿是感激。

其實，她也有急事，《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音樂劇馬上就要開演，家人還都在等著她，她幫他，只是舉手之勞，并不是因為過去的情意。

對站在她前面的成凱，蘇秀心里是徹底風吹云散，天空澄明如鏡的感覺。她曾經為這個男人跋涉山山水水，也曾經為她尋死覓活，那時候她覺著他是她生活的希望，是她幸福的保證，可是現在她真的不愿意再多想他一下，也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她已徹底放下，放下那些癡纏、偏執、苦痛和迷惑。

放下，才懂得輕松的滋味。

她又想，年輕時怎會那樣傻，苦苦地留戀一個并不愛自己的人，把大好的青春時光豪擲在一堆愛情的廢墟上。

那天，蘇秀坐在溫暖的劇場里，精神還有點小小的恍惚。

她心里漾滿了喜悅和感謝。她感謝時光的魔術之手，平復了她內心的傷痛，也讓她以為忘不掉的那個人，變成了路人甲和路人乙。

她幸福地想，這樣的結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