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質史的換代與小說家的“腦補”

趙德發

2016年9月1日的《參考消息》在“科技前沿”版發表了頭題文章：《地球在地質上已進入“人類世”》。這是一篇轉自英國《獨立報》的報道，文章披露，據一些專家說，鑒于人類對于地球帶來的重大影響，地球已經進入了一個被稱之為“人類世”的新時代。一個致力于評估該問題的國際工作組以34票贊成、0票反對及一票棄權的投票結果表明，從地質學的角度來說，地球已經進入了人類世。

地史學家一直說，我們生活在顯生宙—新生代—第四紀—全新世。但如今，地質歷史要改朝換代了。人類社會的改朝換代，往往伴隨著“喜大普奔”。地質歷史的這次改朝換代，人類是不是也該來上一場“喜大普奔”？是不是也該引吭高歌“我們走向新時代”？非也。有的科學家潑冷水，他們指出，如果人類世真的到來，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我們不應歡迎人類世的到來，而應當感到害怕，科學家應當向普羅大眾說清楚這一點”。

我是在2011年接觸到“人類世”一詞的，因為那年我看到了一則消息：國際地層委員會召開專題會議，討論荷蘭大氣化學家保羅·克魯岑早在2001年提出來、已經在全球引起巨大反響的這個概念。我對地質歷史學基本不懂，但不知為何，這個概念一下子戳痛了我的神經。我大量閱讀，經常思考，小說家特有的“腦補”行為一直進行。

我想像在46億年前的洪荒之初，地球如何誕生；想像在40億年之久的隱生宙里，生命種子如何萌發；想像在6億年的顯生宙里，動物、植物、微生物如何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想像在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的每一個紀、每一個世，都有什么故事發生。

但我腦補最多的是人類史。剛發現不久的古猿人化石，一位被命名為“露西”的女性，據說生活在320萬年前，是從樹上摔下來死掉的。她有哪些經歷？情感生活怎樣？留下的兒女都去了哪里？經基因技術確定了的，20萬年前生活在非洲、為當今人類共同的老祖母的那位女性，與“露西”有無血緣關系？6萬年來，人類走出非洲，遍布全球，披荊斬棘，篳路藍縷，都留下了哪些足跡？從11700年前開始的全新世里，何為神創，何為進化？野蠻與文明如何界定？與三葉蟲、恐龍等等相比，人類對于地球的占領能夠持續多久？全新世地質沉積里的林林總總，千年萬年之后將向誰講述地球上曾經發生的悲劇喜劇？

過去，未來，一念三千，最后還是回到當下。在我們所處的人類世里，天空已經破了，如何補上南極上空的臭氧窟窿？地表已經變了，水泥森林中棲息了過半的人類，人們是更加幸福還是更加痛苦？冰川消融，海水上漲，如何才能遏止滄海桑田的重演？正在進行的人類世生物大滅絕，6億年來的第6次浩劫，完全由人類造成，如果有“宇宙法庭”存在，那些冤死者會不會去討個公道？有人預言，因為核武器的大量存在，人類會使自己滅絕，這種結局會不會出現？

腦補如天馬行空，漫無邊際，但小說是有邊際的。“人類世”這個主題盡管宏大，我卻必須從具體的人和事寫起。我不能圖解概念，而是要真真切切地反映生活。好在，俯仰之間、呼吸之間，我時時處處都在感受“人類世”。各種素材撲面而來，各個人物鮮活地出現在我的腦際。

于是，就有了主人公孫參，一個曾留學美國的房地產商，一個聲稱信奉成功神學的假基督徒，一個從垃圾堆里爬出來卻認為自己是參孫轉世的強梁者，一個因精子過少生不出兒子的失敗男人。

于是，就有了焦石，一個生活習慣十分古怪的老鰥夫，一個想在老姆山上砸下“金釘子”卻被孫參阻止了的地質大學教授，一個積極傳播“人類世”理論處處碰壁卻矢志不渝的知識分子。

于是，就有了學精衛填海的田思萱，有了號稱“四大名吃”的幾個女研究生，有了來自南太平洋島國的酋長女兒，有了天天擔憂衛星掉下來砸傷家人的黑陶藝術家，有了在方丈室摹寫城市天際線三十年的老和尚，以及他圓寂時留下的遺偈：“東窗日遲遲，天際線森森，犬牙交錯處，恰好觀世音”……

這就是我腦補出來的《人類世》，一部長篇小說。

從“人類世”這個視角出發，認識世界現狀，反思人類行為，調整人與自然的關系，讓人類長久存在，讓地球永葆生機。

我這一場腦補的初衷，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