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警事之二十九打碎的瓷瓶

魏煒 北風翼

周日，警長安排顧照和陳方他們倆去巡邏。顧照帶著裝備到陳方的宿舍去找他。推開門，看到陳方手里拿著一塊瓷片，不時地仔細端詳，再對著電腦看一眼。顧照笑道：“嘛呢，準備玩兒收藏啊？”

“就咱掙那一葫蘆醋錢，還想收藏？我就是想學學。這里面學問可真深啦！就這塊瓷片，我琢磨好久了，還是不能斷定是哪個朝代的。” 陳方嘆道。

顧照接過來看了看，撇了撇嘴說：“就這么一塊瓷片，哪個朝代出來的都不值錢。走吧，今兒咱到皇家園林邊上巡，萬一找到塊宋代的瓷片，那就賺了。”

“皇家園林是清朝建的，能找到宋朝的瓷片？那才見鬼了呢！” 陳方把瓷片放到桌上，關上電腦，帶上裝備，跟顧照一起出了門。

陳方怎么也沒想到，這一天，又被顧照說準了。他們真跟瓷片較上了勁。

接警

上午11點左右，陳方和顧照接到所里的指令，力達商場前有人發生糾紛。他們調轉方向趕往力達商場。到了門前的停車場，一個老板派頭的人迎上前，氣沖沖地說：“警察同志，有人碰瓷兒，你們快把他們抓起來！”

顧照問他發生了什么事？

報警人說，他叫孫景明。今天一早，他到商場來買東西，就把寶馬車停在停車場上了。等他出來，卻發現車前放著一個紙箱子。紙箱子擋住了道兒，沒法把車開走。他大聲詢問：“誰的紙箱子？趕快搬走，擋我的車了！”連著喊了幾遍，都沒人應聲。他等不及了，就小心翼翼地搬起紙箱子，放到一邊，然后上了車，準備離開。

這時，旁邊忽然跑過幾個小伙子來，圍住了他的車，惡狠狠地質問他：“你為什么要搬我們的東西？”孫景明說：“你們的紙箱子擋住我的車了，我出不去，自然要搬開。你們為什么亂放紙箱子？”為首的一個瘦猴兒兇神惡煞般的大聲問他：“這是你家的地方啊？這是公共場所。你能停寶馬車，我們為什么不能放箱子？”

一句話噎得孫景明啞口無言。

此時，另一個小伙子打開紙箱，驚叫起來：“哎呀，他把咱們的瓷瓶摔碎了！”幾個小伙子忙圍過去看，然后就跑過來圍住了孫景明的車，從車窗里揪住了他的脖領子，讓他下車來看。孫景明只好下車，湊過去一看，見紙箱子里有一堆青花瓷的碎片。碎片的茬口是新的，像是剛碎裂的樣子。他不禁呆住了。剛才，他搬紙箱子的時候，是輕拿輕放的，也沒聽到碎裂的聲音，怎么就碎了呢？他遲疑的工夫，那瘦猴兒黑著臉對他說：“沒二話，賠吧！”

孫景明當然不肯：“我剛才輕拿輕放的，絕對沒摔壞你的瓷器。”

瘦猴兒瞪著他，吼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在訛詐你啦？”

這時，孫景明已經料定，這伙兒人是碰瓷的，但他不能把話挑明，他得動腦子解圍。他不卑不亢地說：“你怎么證明箱子里的瓷器是我摔碎的？”

瘦猴兒沒回答他的問題，卻反過來問他：“你怎么證明箱子里的瓷器不是你摔碎的？”

兩邊就這個問題糾纏不清，各不相讓。情急之下，孫景明打電話報了警。

調解

顧照跟陳方走到那幾個小伙子跟前，打開紙箱子一看，里面確實有幾塊碎瓷片，茬口都是新的。領頭兒的那個瘦猴兒，名叫吳康康，是外地人。吳康康講述的事情經過和孫景明所述基本一致。顧照問他為什么把箱子放到車前面。吳康康似乎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很流利地回答說，他們本來是很精心地抱著這個箱子的，可他在商場的轉門處跟幾個人撞了一下，發生了爭執，這幾位同事怕他吃虧，都跑過去了，所以臨時把紙箱子放到了這兒。這件瓷器是老板讓他們給客戶送去的，現在碎了，他們還不知道怎么跟老板交代呢。

顧照把孫景明和吳康康叫到一旁，問他們：“你們想怎么解決？”孫景明說：“不是我弄碎的瓷器，我不負責任。”吳康康說：“不是你弄碎的？你拿出證據來呀。誰讓你手欠搬我們的箱子的。”孫景明嚷道：“你們的箱子擋了我的道兒！”顧照忙著一擺手：“這又說回來了不是？你們爭了這么半天了，是不是也沒爭清楚啊？咱們現在不說這些事兒了，就說怎么解決吧。”

孫景明堅持不賠，吳康康堅持索賠，兩個人還想爭，顧照一擺手說：“你們要堅持這么爭，那就找個律師，到法院爭去，看法院怎么判。”兩個人同時望著他：“那你說怎么辦？”顧照說：“你們都有責任，那就一邊賠一半兒吧。”

孫景明驚呼：“讓我賠一半？沒有道理吧！”

吳康康說道：“讓我們賠一半兒，我們也覺得虧呀。”

顧照說：“我覺得只能這么辦了。”

兩人覺得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勉強接受了這個方案。吳康康拿出了瓷器的發票，遞給顧照。顧照一看，發票上寫著：清、光緒、青花纏枝蓮梅瓶，價格為兩萬元，下面還蓋著一家收藏商店的大紅公章。顧照轉手把發票拿給了孫景明。孫景明一看，嘴巴張成了o型。他從紙箱子里拿起一塊碎片，舉起端詳，只見那塊碎片胎質細膩、色彩柔和、畫法自然、做工精湛，他不覺脫口叫道：“哎呀，你們家的老板真是看走了眼，竟然把這么名貴的寶貝賤賣呀？不瞞你們說，就這幾塊碎片，都能賣出兩萬塊的價錢來。”

一旁的吳康康不耐煩地說：“別廢話了，快掏錢吧。這么好的寶貝讓你給摔碎了，老板還不罵死我們呀！”

孫景明不情愿地掏出一萬塊錢，給了吳康康。雙方也寫好了字據，此后不再因為這件事互找麻煩，簽字畫押后各自保存。

吳康康正要收拾東西走人，顧照卻一擺手說：“你們不能走。”吳康康愣了一下，驚疑地問：“為啥？”顧照說：“人家賠了你們一半兒錢，這一半兒的碎片就是他的，你們當然要給他留下。”吳康康愣了愣神兒，遲疑著說：“哪有這個道理？”

顧照說：“要不，你就把那一半兒錢退給人家？”

孫景明也明白過來，跟著說道：“我賠了一半兒錢，就有一半瓷片是我的。”吳康康無話可說，只好放下紙箱子，從中分出一半兒碎片，給了孫景明。孫景明精心地收好碎片，上車去了。吳康康他們抱著紙箱子，也晃晃悠悠地走了。

跟蹤

看他們都走了，陳方過來問顧照：“怎么處理的？”顧照急切地說：“回頭再告訴你！趕緊的，換便衣！”他跳上警車，脫掉上衣，從包里拿出一件便裝，套到身上。陳方驚疑地問：“干嗎呀？”顧照說：“來活兒了！”陳方遲疑著說：“可我沒帶便衣啊。”顧照從口袋里掏出幾百塊錢，塞進他的手里：“快進去買一件，然后來找我。”說完，他就急火火地下車去了。

陳方不敢耽擱，跑進商場里買了一件T恤，套到身上，忙著追趕上顧照。這時他才發現，顧照正在跟蹤吳康康他們。他不解地問道：“糾紛不是處理完了嗎？咱還跟著他們干嗎？”顧照說：“沒那么簡單。你看著吧。”

吳康康他們晃晃悠悠地來到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走了十多公里，在一家商場前停了車，隨后又走到商場前的停車場，左看右看，停在了一輛本田轎車前。他們把紙箱子放下，然后就躲到了一旁。不大一會兒，就見一個中年男子從商場里出來，來到本田轎車前，看了看紙箱子，又環顧了一下旁邊，就喊道：“這是誰的箱子？快搬走，擋我道兒了！”

連喊幾聲，沒人理，他就彎腰搬起箱子，放到一旁。他上了車，正要發動車子，吳康康帶著幾個人圍過來，驚叫道：“哎，誰搬我們的箱子了？”中年男人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說：“我搬的。怎么把箱子放這兒了？喊了半天了，車都開不出去了。”一個人打開紙箱子看了看，驚叫道：“大哥，咱們的瓷瓶碎了！”

吳康康和那幾個手下一道，把中年男人拉下車，讓他看箱子里碎掉的瓷瓶。中年男人驚呆了：“我輕拿輕放的，怎么會碎了呢？”吳康康瞪著眼睛質問他：“我們放這兒的時候還好好的，你一搬就給搬碎了，不是你摔的是誰摔的？甭廢話，賠！”

中年男人問：“賠多少？”

吳康康拿出發票來給他看：“我們也不訛你。原價多少，你就賠多少吧。”中年男人接過發票來看了看，很無奈地說：“我沒帶那么多錢。”吳康康說：“我們跟你去取。”中年男人只好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要跟他們去取錢。

“慢著！”顧照冷喝了一聲。

他和陳方站到了吳康康面前。起初，吳康康沒認出他倆來，蠻橫地問道：“干嘛？”顧照摘下墨鏡，冷冷地看著他：“吳康康，真有你的。那邊騙完這邊騙，以為你多高明呢！”吳康康這才認出了他，嚇得愣了一下，但還是極力辯白：“別冤枉我！我可沒騙人！是他把我的瓷瓶摔碎了，自愿賠我的！”顧照一擺手：“扯吧你！”吳康康說：“他真是自愿的！不信你問他。”顧照不耐煩地說：“我問誰去呀？我就問你。你把瓷瓶給我拼出來，讓我看看！”

吳康康看著那幾塊瓷片，傻了眼。他哪兒敢拼呀。剛才行騙的時候，顧照讓他把那一半瓷片分給了孫景明。其實，他們住的地方還是有幾個備份的高仿瓷瓶，但離得比較遠，古玩市場可以買，也離得比較遠，他們想節約成本，抓緊時間，靠著人多勢眾再騙一回。誰知……

“騙子，可惡的騙子！”那中年男人也反應過來，憤怒地揮著拳頭就要打吳康康。

顧照忙著攔住了他。陳方威嚴地命令道：“還等什么呀？跟我們回派出所！”

把幾個人都帶回派出所后，顧照這才講出了他的“調解”過程。陳方驚愕地說：“還真有你的。你怎么猜到這個瓷瓶是他們故意摔碎了來訛人的？”顧照淡淡地說：“我懂瓷器呀。”陳方驚得說不出話來。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顧照：“到底怎么回事兒？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跟我說說吧！”

顧照說，事情很簡單。這件瓷器要真的那么值錢，他們絕對不敢放在地上，不管發生了什么事，都會有一個人抱著的。而他們敢把瓷器放到地上，還放到豪車的前面，那就已經是個問題了。想讓警察打眼，真是太有恃無恐了。他讓孫景明留下一半瓷片，就是要抓住鐵證。不然的話，他要硬說這是個真的，咱們就得找專家鑒定，萬一是真的，或者專家鑒定出是真的，那就麻煩了。我趕緊給孫景明打個電話，讓他回來做材料。當初我那么處理，他一定還在心里罵我呢。

陳方拿起一塊瓷片仔細看，還真看不出真假，心里更佩服顧照了——不用識別真假，就能把問題解決，那才是本事啊……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青龍橋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