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遵臣 殷文隆
一、基本案情
2016年4月27日21時許,山東威海市民李某如約前往環翠區華潤九里小區其家中探望女兒(李某與呂某因感情破裂,于2016年1月訴訟離婚,女兒被判決由呂某撫養,九里小區房產判決歸李某所有,李某與呂某協議房產由呂某和女兒暫時居住),探望過程中,李某與呂某往事重提,發生激烈爭執,呂某怕再次遭受家暴,遂電話通知其父呂某生。
不久,呂某生與其外甥趙某(15周歲)趕到九里小區現場。李某先將呂某生讓進屋里,但因與趙某有隙,李某堅決不同意趙某進入,倆人在門口爭執推搡,繼而揮拳相向。呂某生在屋內欲上前參與,被女兒攔住推到廚房內。隨著李某與趙某之間打斗升級,呂某生強行將廚房玻璃推拉門打碎,沖了出來,并抄起鞋架上的雨傘、書包等物擊打李某的頭部及身體。李某終因“寡不敵眾”,跑出了房子并報警。事后經查,李某頭部及身體多處受傷,且傷情較重;趙某頭部及身體多處受傷,傷情較輕;廚房推拉門損壞,損失較大;室內其他物品損壞若干,損失較小。
二、呂某與趙某的犯罪形態之分析
本案涉及多名當事人,每名當事人有多個行為,多個行為不同程度地侵害了多個法益,行為與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有多重不確定性。例如,在調查中,李某的傷情就無法查清是趙某毆打所致,還是呂某生毆打所致。針對此種情況,勢必要求民警要考慮呂某生與趙某的犯罪形態“是個人行為還是共同行為”,不同的定性會導致不同的處理結果。在此基礎上,共同犯罪形態的一個重要處罰原則“部分實行、全部責任”就會彰顯其威力,即使無法查清危害結果由誰造成,也無須查清,行為人需要對其共同行為造成的危害結果負責。共同犯罪的認定涉及犯罪構成理論,實務界存在“傳統四要件理論”與“新兩階層理論”的對立。但需要強調的是,無論“四要件”還是“兩階層”均是對犯罪構成的理論架構,刑法無明文規定,兩者均是分析犯罪構成的工具和手段,兩者只有合理與不合理的區分,沒有非法與合法的區別。
本案調查時,一個突出的難點是趙某15周歲,不夠刑事責任年齡,在認定共同犯罪、追究李某被傷害的責任時,“四要件”與“兩階層”會產生不同的結論。為此,筆者分三個層次進行解析,分析兩種理論的優劣。
第一步,假設趙某已達到刑事責任年齡。“四要件”要求共犯的成立條件是主觀上都達到刑事責任年齡,具備刑事責任能力,客觀上實施了犯罪行為,主客觀相統一。“兩階層”認為共同犯罪是一種特殊的客觀違法犯罪形態,客觀上只要兩人以上有意思聯絡的實施違法行為即可。此種假設下,兩者的結論一致,均構成共同犯罪。
第二步,實際上,趙某未達到責任年齡。適用“四要件”理論,由于主觀上趙某未達到責任年齡,因此不構成共同犯罪,呂某生與趙某的行為應分別評價,但兩行為均無法證實與李某受傷的因果關系,因此均做無罪處理,這顯然是不合理的。我們可以進一步考慮,假設呂某生與趙某造成的死亡結果,因為無法證明行為與死亡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還做無罪處理,這是不能讓人接受的。舉重以明輕,“四要件”理論在本案中認定共同犯罪時存在異議。
第三步,運用“兩階層”認定共同犯罪。結合上文所述,“兩階層”認定共犯只要求客觀上有意識聯絡的實施了違法行為,趙某是否達到責任年齡均不影響共同犯罪的認定,成立共犯后,呂某生與趙某均需對李某受傷的結果負責,但因趙某未達到責任年齡,具有主觀阻卻事由,不負刑事責任。在調查取證時,民警重點圍繞意思聯絡展開了訊問,呂某生與趙某均供述其謀議的結論是“先到屋里看看情況,不行再弄他”,因此兩者對彼此的行為均有認識并達成共識,對毆打李某的行為有意思聯絡,不存在臨時起意的情況。
三、各當事人行為、法益侵犯及處斷之分析
1.呂某生的法益侵犯及處斷。本案中呂某生有兩個行為,分別侵犯了兩個法益:一是傷害行為的法益侵犯,二是故意損毀財物行為的法益侵犯(重點是推拉門)。
關于傷害行為的法益侵犯,結合上文闡述,呂某生與趙某構成共同犯罪,雖然不能證實李某傷害由誰具體造成,呂某生承擔連帶責任,且其不具備任何阻卻事由,依法定罪處罰。
關于故意損毀財物行為的法益侵犯,呂某生與趙某的謀議結論沒有損財的內容,不屬于共同犯罪的范圍,是呂某生臨時起意的結果,屬于實行行為過甚。綜上,應以故意傷害與故意損毀財物對呂某生數罪并罰。
2.趙某的法益侵犯及處斷。本案中趙某的法益侵犯有兩個:一是傷害的法益侵犯,二是非法侵入住宅的法益侵犯。因趙某15周歲,具有主觀阻卻事由,不負刑事責任。但如果趙某是成年人,討論其行為、法益侵犯及處罰就十分必要了。我們假設趙某已成年,對其法益侵犯及處罰進行分別分析。關于傷害的法益侵犯,分析思路與呂某生相同,這里不做展開。
在分析非法侵入住宅的法益侵犯時,勢必要首先判斷該房屋的產權歸屬問題。離婚前,該房屋是李某與呂某共同共有;離婚后,該房屋判決歸屬李某所有。在調查中,民警發現房屋尚未辦理過戶登記,仍在夫妻共同名下,但法院的離婚判決屬于形成判決,自判決生效之日起不動產不需要登記,動產不需要交付,自動發生物權變動,歸李某所有。因此,李某不允許趙某進入具有法律上的依據。退一步講,即使李某與呂某未離婚,在共有情況下,一方不允許他人進入該房屋亦受法律保護。
假設趙某達到責任年齡,在處罰時關于罪數的判斷上就是一個新的難題:是一個行為侵犯兩個法益,想象競合擇一重罪處罰;還是構成吸收犯,做科刑一罪處罰。如果趙某就為毆打李某而非法侵入住宅,構成吸收犯,侵入住宅行為被毆打行為吸收,定故意傷害;如果趙某單純為進入住宅受阻而毆打李某,是一個行為侵犯兩個法益,想象競合擇一重罪處罰。為此我們需要專門判斷趙某的主觀故意。在案件調查中,民警分別訊問了呂某生與趙某的主觀動機和心理態度,二者均表示對李某還是“以促和為主”,因此可以判斷趙某沒有專門毆打李某的故意,只是由于被阻門外而動手,并將李某打跑,因此在處罰上應想象競合擇一重罪處罰。
3.李某的行為性質及處斷。本案中,由于趙某與李某打斗時也受了傷,我們需要對李某的行為性質進行判斷:是正當防衛,還是違法傷害,進而根據行為性質進行處斷。
判斷是否構成正當防衛,我們需要結合具體案情,看李某行為是否符合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①起因條件。存在現實的不法侵害。(符合)②時機條件。不法侵害爭執進行。(符合)③對象條件。針對不法侵害本人進行的防衛。(符合)④防衛未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傷害。(符合)⑤主觀條件:具有防衛的意識。本條是我們調查中的重點和難點。如果本條符合,則李某構成正當防衛,具備客觀阻卻事由,行為合法,反之其行為非法。
調查中,民警著重圍繞案情的前后發展和雙方當事人的打斗方式進行了整體判斷。案件開始時,李某的打斗方式僅限于推搡,且相對趙某,其身高體胖,在體力上具有優勢,憑推搡可以控制局面;隨著雙方打斗的升級,李某對趙某的頭部及身體多點開花,拳腳相加,力度不斷加大;打斗后期,雖有呂某生加入,但李某一直戀戰不舍,最終因不敵才退出打斗。綜上,開始階段,尚可認為李某具有防衛意識,且其僅憑推搡即可控制場面,阻止趙某進入,但隨著打斗升級,李某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把防衛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互毆,法諺“斗毆無防衛”正是如此。綜上,根據案情前后發展及客觀事實判斷,李某的行為不能認定為正當防衛,應依法進行處罰。
通過本案的查處,進一步倒逼我們執法民警進行反思:在偵辦各類案件時,必須具備智者的頭腦、法者的理念、醫者的手法,才能做到剝繭抽絲、去偽存真、不枉不縱、公平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