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
2016年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工作轉變,便是公安部提出的“習慣在鏡頭下執法”的新規。
以往出警執法,我早已習慣于佩帶執法記錄儀進行全程拍攝,這樣既是對現場情況的“證據化”固定,也是一種防止執法對象“惡意反咬”的“自我保護”。但對于在執法處警過程中,群眾對我們拿起手機拍攝,心中多少還是有抵觸的,即便自己的言行完全合情合理合法,心里也難免會犯嘀咕,畢竟網絡上流傳了太多斷章取義、抹黑民警的視頻,即便“身正”也可能被扭曲成“歪影子”。為了出現不必要的麻煩,對于群眾的“鏡頭”,干脆一“拒”了之。當然,此種情況下也多會引起對方的“反彈”:“為什么你們能拍,我就不能拍?”面對這樣讓我們“理虧”的反問,也只能裝聾作啞。
現在公安部正式要求全國民警要“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這既包含了我們自己執法記錄儀的鏡頭,也包含了無數圍觀者們或善意或惡意的手機鏡頭,無疑給我們增添了不小的挑戰。
那天周五,又輪到我值班,整個白天全轄區幾乎風平浪靜。按照以往“忙黑不忙白,忙白不忙黑”的經驗來看,白天安穩,晚上必有大事!果不其然,剛剛6點多,天還沒黑透,報警電話就“叮叮叮”尖銳地響起:“清城家園的農民工為討要工資,把福州路給堵了!”一聽這樣的警情,頓時頭皮發麻,農民工討薪所涉復雜,并非公安機關執法權所能及,在網上網下都是敏感事件。當我們趕到現場時,發現十幾位男男女女的工人已經打著討薪橫幅將迎賓大道的路橋完全封堵,此時正值下班高峰期,被阻塞的大小車輛停滿橋面,鳴笛聲、叫罵聲、議論聲等各種聲音嘈嘈雜雜,工人、車主、圍觀群眾各種人員一片混亂。不管我們上前如何勸說,民工就是不同意先到派出所商談,大多冷冷地回復:“不答應今天給錢,俺們就這么堵著,說俺們違法,你們就把俺們抓起來吧!”
此時,被堵的車主、圍觀的路人甚至農民工自己都掏出了手機,對著我們拍攝。剛想本能地制止,又忽然想到已是“今時不同往日”。初次在如此多的鏡頭下執法,更是感覺被放在了顯微鏡的高倍鏡頭下,被無數雙可見或者是不可見的眼睛仔細觀察、分析,尋找著語言紕漏、行為瑕疵……想到這便不自覺地挺挺腰桿,正正警帽,小心謹慎地組織語言。
當值班副局長帶領增援警力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聚集了上百人,被堵車輛一眼望不到頭,已經嚴重影響了交通秩序。“看!特警都來了,警察要動手了!”“估計馬上要打人了……”“堵路也太不像話了,是要管管……”圍觀群眾的各種議論此起彼伏,也都不約而同地打開手機,想捕捉第一手的“視頻資料”。我心中默想,如果此時將堵路人員強制帶離現場,一旦發生肢體沖突,網絡上大概又會冒出“警察包庇無良開發商阻止民工討薪”之類的視頻。值班副局長在對堵路人員又進行了第三次警告之后,拿著擴音器對著群眾喊話:“下面我們要將影響交通秩序的人員強制帶離現場,同時我們也歡迎大家,拿出你們的手機,對我們的執法過程進行監督!”此話一出,凜然正氣勢壓全場,不管是堵路民工還是圍觀群眾似乎都沒想到“這一出”,人群中居然還響起了一陣小小的叫好聲。隨后一聲令下,在場警力迅速行動,每兩到三名警力控制一人,干凈利索地將堵路人員全部強制帶離,迅速恢復了交通秩序。
令人想不到的是,很多圍觀群眾反而放下了手機,似乎對這場本來很有“噱頭”的執法過程一下失去了興趣。最終,經過民工代表、承包商、開發商三方在派出所內通宵的協調,欠薪問題也終于達成了一個讓各方認可的方案,民工們也對自己當時頭腦一熱,堵路討薪的做法后悔不已,網絡上也沒有出現有關此事的負面輿情。
這件警事,成了我在2016年印象最深刻的工作記憶之一,從中也隱隱體會到了“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這句話的分量。其實在我們的執法過程中,“鏡頭”是無處不在的,執法記錄儀是“鏡頭”,手機是“鏡頭”,現場的每雙眼睛也是“鏡頭”,人民群眾的內心更是“鏡頭”,而以往我們往往重視前者,忽視后者。如果還以僵化的思維來應對多變的形式,或許可以捂住幾部手機鏡頭,但是捂不住所有人的眼睛,更管不住所有人的內心想法。只要自身執法素質過硬,一片公心無愧,用合法合規、干凈利索的行動懲治違法犯罪,拿出這份“歡迎大家拿出手機來監督”的信心,捍衛公平正義本來就沒有那么多顧慮!
(作者系江蘇省淮安市公安局海口路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