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煒

大于,西門派出所的戶籍內勤,人長得秀氣,也是全局有名的秀才。他在上大學的時候就出版過一本小說集。參加工作后,這個愛好一直沒放下,甭管有多忙,都抽出時間來看書、寫作,還時常有作品發表。同事們十分欽佩他,特別是陳方,有事沒事就跑他那里坐會兒,跟他聊聊。套句文化詞,那叫“耳濡目染”。
這天,陳方見大于無事,就過去坐坐,還沒開口,就聽大于說:“你啥時候破案子?我想跟你去!”陳方笑了,心想:那案子說破就破的?說得也太簡單了!他這個社區民警,一兩個月也不見得能趕上一次呢。于是,他好奇地問大于:“怎么忽然有這個念頭?”大于賭氣地道出原委:他跟老婆宋曉菲拌嘴,她擠兌他這個警察,連個賊都沒抓過,連個案子都沒破過,整天就跟戶口打交道……為了不被看低,大于咬咬牙說:他一定得抓個壞蛋破個案子讓老婆瞅瞅。
陳方暗笑。沒想到,大于都當了幾年的警察了,還這么書生氣。
大于倒是說到做到,除了戶籍辦公的時間,他都跟著治安警和社區警跑,甚至連晚上都不回家了??砂雮€月下來,卻毫無收獲。治安警和社區警忙著處理的日常事務,無非就是打架糾紛和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這沒法跟宋曉菲講,否則她又會說:你們警察就天天干這個呀。正在這時,所里下發了休假安排,他是第一個?;丶腋嬖V宋曉菲,她驚愕地說:“啊,正要告訴你,我要出差。看來沒法一起休假啦,你自己安排吧!“
宋曉菲出差要半個月才回來。大于打定主意,買了車票,打點好行裝,來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坐了高鐵,又轉了普通的快車,最后在一個名叫樟木站的南方小鎮下了車。這才發現,自己的錢包被偷了。大于呆愣愣地站在車站上,望著陌生的小鎮,欲哭無淚。
大于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派出所。他知道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但在小鎮里轉了兩圈兒,也沒見到派出所的影子,更沒見到一個警察。跟當地老百姓打聽,他們還聽不懂他說話??吹讲贿h處有一家銀行,就跑了過去。
銀行妹妹聽得懂普通話,也會說非標準的普通話。他講了自己的遭遇,并說明想找派出所找警察。銀行妹妹一聽就笑了,說這里正在搞并鎮改革,鎮上的派出所已經被并到另一個鎮去了,離這里二十多公里。大于一聽就傻了眼。他問銀行妹妹怎么才能去那個鎮上,銀行妹妹說,有錢能打到黑車,一分錢都沒有,那就只有走著去了。
鎮口停著幾輛黑車,但人家聽說他一分錢沒有,誰都不肯帶他去。眼看著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下來,大于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可能走著去,就尋到一家飯館要了些殘羹剩飯,好歹填飽了肚子,然后就尋了一個避風的墻角兒坐下來,數著星星等天亮。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等到銀行開了門,大于又找到銀行妹妹,問她能不能幫個忙,讓家里人把錢打給她,她再給自己現金。銀行妹妹一聽就笑起來,說她不會這么傻。把銀行卡號給了他,萬一他再破解了密碼,她的錢就不安全啦。大于要瘋了:“難道我就要被困死在這兒啦?”
這時,旁邊一個小伙子湊過來,上下打量著他說:“你這話說得好蹊蹺啊。年紀輕輕,有手有腳,怎么會被困死?”大于好不容易碰到一個能跟他對話的人,像是見到了救星,忙著說了他的遭遇,懇請他把自己送到派出所去,警察就能幫助他了。聽他講完,小伙子笑著搖了搖頭說:“警察能幫你什么?我們這里騙子橫行,已經沒有人敢相信任何人了。警察也一樣不會把卡號兒給你。難道你想被送到救助站,跟乞丐待在一起?”大于絕望地問他:“那我怎么辦???”
小伙子笑笑說:“你在我這里打工啊。掙夠了火車票錢,買了票,就好回家了。真是死腦筋?!迸赃叺娜寺犃硕夹ζ饋?。大于問他:“我能到你那里打工嗎?”小伙子點了點頭說:“當然能了。”
大于跟著小伙子來到他家,這才發現,他家從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民居,進了門,再進車庫,打開一面墻壁,旁邊竟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室。那里居然是一個小作坊。小作坊里的設備很簡單,無非就是電腦和電話,已經雇了七八個人,都在那里忙碌著。那些人恭恭敬敬地叫小伙子金老板。
金老板安排大于跟著一位名叫陳若來的年輕人學干活兒。那活兒沒什么技術含量,但需要膽量。開始,大于總是心驚膽戰,語氣發飄。陳若來就一遍一遍地給他示范。很快,大于就適應了。他拿起電話,鎮定自若,按照編好的詞兒講出來,跟真的一樣。很快,金老板就對他刮目相看。
金老板跟他說定的工資是4000元。大于干了四天以后,感覺五六百塊錢就夠他回城的了,就跟金老板說要走。金老板卻笑著搖了搖頭說,哪有干幾天的道理,怎么也得干滿一個月的,咱們都是滿月才開工資的。大于急了,吼道:“你怎么這么不講信用?你說等我掙夠火車票錢的時候就讓我走?!苯鹄习鍩o奈地一攤手說:“滿月開支,這是各家的規矩。咱還沒聽說開周薪的。”
錢裝在他的腰包里,你總不能去搶啊。金老板不肯給,大于除了干生氣,似乎也沒辦法,氣鼓鼓地回到座位上,陳若來撇了撇嘴,小聲說:“他不給你錢,你就不要給他干了。你那么有本事,到哪里不能掙到錢。我給你介紹一個老板,你去找他吧?!标惾魜砭颓那慕o他寫了一張字條。
大于從金老板那里出來,就按照字條上寫的地址,找到鎮東的陳老板。陳老板對他非常滿意。大于跟陳老板說好,他只干一個星期,掙夠了1000塊錢,馬上就走。陳老板爽快地答應了。他怕陳老板反悔,兩個人還寫下了字據。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大于忽然接到金老板捎來的話,讓他到鎮上的茶樓去見面。大于急忙趕了過去。金老板一見他的面就說:“兄弟,你到我這里來做吧,我給你開高薪?!贝笥趽u了搖頭說:“我不會再給你干了,也不會給任何人干了。再干兩天,我就干滿一個星期了,陳老板會給我1000塊,夠我買火車票的了,我馬上就走?!?/p>
金老板好像早料到了他會這么說,淡淡地笑笑,問他:“你回去以后又能做什么工作呢?也不見得就比在我這里掙得多。我看你文文弱弱的,似乎也做不來賣體力的活兒。你是學文科的吧?現在也不好找到更賺錢的活兒了。人活著,可不就是要多掙一些嗎?把口袋里裝得滿滿的,再回城里去,那才是享受呢?!?/p>
大于搖了搖頭說:“我不想在這里待著,我就要回到城里去。”金老板狡黠地笑著說:“陳老板不會給你錢,你也回不了城里。等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想著來找我啊。我這扇門,永遠都給你開著。”說完,他得意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陳老板真不會給自己錢嗎?
大于還真擔心。他急忙趕回陳老板的作坊。
還沒到陳老板家,他就看到陳老板家門前停著好幾輛警車,外面圍著很多看熱鬧的人,正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么。大于還沒走過去,陳若來就跑過來攔住了他,焦灼地說:“你不要過去?!贝笥谝汇叮骸霸趺蠢??”陳若來說:“你沒看到嗎?公安在抓人。你一過去,立刻就會被抓走?!?/p>
大于看到陳老板和另外幾個做活的人被抓出來了,押進了警車。他正想過去,陳若來一把拉住了他,低聲問道:“你要做啥?”大于焦急地說:“他還欠我四天的工資呢。他被抓走了,我怎么辦呢?”陳若來不屑地說:“那你就跟他去要吧,讓公安把你也一起抓起來?!贝笥谡咀×四_。他當然不會這么傻。
大于忙著問陳若來是怎么回事。陳若來說,一定是金老板點的,公安才會這么熟門熟路。陳老板把大于挖過來以后,因為大于出色的素質,給他拉來了幾筆生意,而金老板卻毫無進項,不由懷恨在心,使上了這最狠的一招兒。大于不愛管他們的閑事,更想著回城的事,就求他:“你能不能借我些錢,等我一回去,馬上給你寄過來?”
陳若來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個毛蛋,在這里說這種話,不覺得臉紅嗎?”
大于猛地一激靈。是啊,在這個小鎮上,大家都是以騙為生的,天天都在編故事,啥都不肯信了,怎么還會相信他的話?他沒別的路好走,只好又去找金老板。
金老板果然收留了他,并許以高薪。但金老板的條件是,大于要干滿一個月。無奈之下,大于只得答應。他正要轉身走開,金老板忽然叫住了他:“陳老板被抓了,你看是哪里露了馬腳?”大于說:“不是你舉報的嗎?”金老板陡然變了臉色:“你怎么會這么說?我不會干這種缺德事!”大于就把陳若來的分析對他說了一遍。金老板轉著眼珠兒想了想,忽然跳起身來說:“他們一定會報復我!這里不能待了,咱們趕緊走?!?/p>
金老板馬上組織幾個手下,帶著簡單的設備,奔往火車站。當然了,他沒叫上陳若來。他現在才明白,陳若來就是陳家放到他身邊的眼線。
上車以后的事情就簡單了。大于跟鄰座發生了沖突,乘警過來調查,要查驗他的身份證,他沒有啊,人家就覺得可疑了,把一伙兒人全都帶走審查。大于這才從褲子的一個內兜里掏出身份證和工作證說,他逮到了一個詐騙團伙,請乘警協助,把他們看好了。
后來,這件事就傳出了好幾個版本。最被認可的一個是,秀才大于到樟木鎮去尋找靈感,結果誤入騙子窩,正好趕上騙子內訌,他被一伙兒騙子裹挾著上了火車,被機智勇敢的乘警搭救,那伙兒騙子也落網了。
大于真想對大家說,不是那樣的,這次行動是他精心策劃的。他早已通過對多起電信詐騙案的分析,斷定作案人應該就是樟木鎮的人,詐騙的窩點就在樟木鎮。別的警察太像警察,所以很難混進去。只有他不像警察,才能混進騙子窩里。陳老板就是他舉報的。他算準了公安到達的時間,然后溜出去和金老板約談。金老板當了替罪羊,怕人報復,這才帶著手下倉皇出逃。他正好利用這個時機,讓他們在火車上無所遁形。不想出這一系列的主意,就他這塑料體格,要抓住他們還真困難。
還要說明的是,他騙的那幾位事主,都被明確地記錄在案,并提供給當地警方,成為警方懲治陳老板的有力證據,那幾位事主的錢財未受損失。
大于原以為,他辦了這么大的案子,一定會引起轟動,甚至還能立個功受個獎的??墒?,他等了許多日子,也沒動靜。后來他才知道,嫌疑人是在樟木鎮和火車上抓獲的,哪都不算局里的戰果,他只是提供了一個線索,啥都沒算上。費了這么大的勁,還啥都沒算,他覺得冤枉啊,就跟老婆宋曉菲抱怨。想不到,宋曉菲淡淡地說:“哪個嫌疑人是你戴上手銬的?要不是乘警把你救了,我真怕你會回不來了呢?!?/p>
大于真是欲哭無淚。原來,宋曉菲也相信了那個偽版本。唉,有些事情的真相,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這個警察,也會永遠背著一個秀才的名聲了……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青龍橋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