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鈞
在今天,在我們大家早已習慣于沉浸在消費和休閑的世界中去的時候,在我們中間有越來越多的人被碎片式的信息泡沫劫持或者綁架的情形下,在我們被各種事情牽絆,注意力隨時隨地處于分散、游移狀態的現實氛圍的擾攘之下,我們總會有一些人,在某個時刻,因為受到一種強烈的精神渴望或者像一個在水中憋氣過久的潛泳者露出水面需要補充氧氣,會把自己的整個身心轉移到一本本書籍開啟的文字叢林里。
如今這個文字叢林里的品種可以說是日新月異,數量更是多到無法估量,一個想讀書的人隨時都可以從書店、圖書館和自己的書房找出一本書來讀,如果一位讀者對此仍然感到意猶未盡,他也可以很快從網上郵購到他想閱讀的任何一種稀缺古怪的書籍。總之,我們碰上的是一個信息和書籍無限豐盈的時代,甚至是一個信息和書籍已經大大過剩了的時代,那么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閱讀還能不能回到我們的精神世界里,或者說我們能不能憑借閱讀,在紛擾多變的世界里,在某些時刻沉淀沉淀自己,讓自己姿態嫻靜,呼吸舒緩,血脈暢通。
將近十多年前,我讀到美國學者雅克·巴爾贊,這位在音樂、思想史、當代藝術、科學評論、偵探小說等廣大的知識領域優游馳騁的學者,說出的話,就跟一位把脈精準的老中醫一樣。雖說他談論的對象是藝術作品,但我覺得完全可以把藝術作品置換為書籍。巴爾贊的診斷結論是這樣說的:“過剩降低了它的質量。優秀作品隨時可見,幾乎唾手可得,其結果是,它們變為消費對象,而不是觀照對象。人們常常見到它們,過于頻繁或過于匆忙地使用它們,它們于是失去了力量和深度。”他切中要害的地方,是說今天的人們正在把精神產品當做“消費對象”,而且像吃快餐一樣“匆忙”地把欣賞或者閱讀的東西胡亂扒拉進肚子里。他說的“觀照”,是一種涵泳,一種緩慢的品味,是一種全身心投入到閱讀對象里面去的“深呼吸”。可是抬眼一望被人們橫說豎說的閱讀世界,絕大多數人的閱讀不過是蜻蜓點水式的泛讀和速讀,他們沒有絲毫的耐心去細嚼慢咽,他們只是滿足于把自己變成一個饕餮式的瀏覽器。
而真正有價值的閱讀,至少會有這么幾個檢驗的標準:你閱讀到的東西有沒有構成你的重要經驗,有沒有變成你思維的神經,有沒有化作你內在的持久性記憶。
如此說來,我覺得有必要在速讀的時代擰緊慢讀的閥門。畢竟閱讀不是讀書數量的攀比和競賽,更不是把閱讀變成談資,變成博學的炫耀。真正重要的閱讀,如果不花費很多心力和時間,你是無法進行深度的消化和營養的提純的,而且粗浮的閱讀會讓我們和作者的苦心、文本的精妙之處擦肩而過。我記憶尤深的一個例子是清代散文家魏禧在讀《左傳》的時候,僅僅對“秦伯尤用孟明”一句,讀出五種意思:“只一‘尤字,讀過便有五種意義:孟明之再敗、孟明之終可用、秦伯之知人、時俗人之驚疑、君子之嘆服。”這種精簡的表述,如果不是魏禧這般細細讀來,那么從讀者眼皮底下溜過去的妙義,就跟大眼篩床會把無數的沙金篩漏掉一樣。何況,那些堪稱好書的經典著作,不但妙義紛披,而且字外有字,話外有音。古今中外被人們不斷吟誦的詩歌,反復閱讀的小說,之所以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就是作者通過對詞語、情境、意境的周密推敲,細細考量,在字里行間預設下了大量潛伏的話語、聲音、思想和精巧的暗示。這些書籍中的精華和珠貝,只對那些有耐心,不怕麻煩,不計功利,有發現眼光的讀者發出盛情的邀請,而對于一味走馬觀花式的讀者,對于不求甚解的讀者,書中那些有價值、有意味的東西,都會自動隱匿。
雖說深度閱讀在這么一個浮泛的時代還不能蔚然成風,但它絕對是最有益的閱讀,也是真正意義上的閱讀。看看我們周圍,有人正在用大大的竹籃快捷地打撈著信息的泡沫,有人則用小小的瓶子,氣定神閑地收集著知識和智慧的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