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贈言

侯存倉

自2017年春節到現在的這些日子里，我的心里頗不寧靜，常想念著曾經的戰友，輕吟著那句臨別贈言：好好干！

那是十年前的一天，我在河北省邯鄲市公安局渚河路派出所值班。那天的情形糟透了，不僅馬不停蹄地忙了一整天，還處置一起極其危險的警情，至今想起還心有余悸。

那天上午，指揮中心指派我所到某小區處置一起糾紛。接警后，在外處警的我迅速帶領巡防隊員楊龍、程海斌等人出發。進入單元樓，我不設防地大步邁過門檻，楊龍隨后。進入室內，我們霎時被刺鼻的汽油味和一男一女緊張的對峙驚呆了。刻不容緩，我馬上將對講機交給程海斌，示意他們遠離。楊龍瞪了我一眼，沒有退縮，我無暇顧及。我一邊示意現場的男女不要太緊張，一邊向已經嚇得面如土色的女人了解事情的緣由。她緊張慌亂地回答：“你看，我又不是不給他錢，那是公家的事……”聽聞這些話，我明白了這名男子是來討債的。腦海中閃過剛剛發生的另一起討債爆炸案的慘狀，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看上去那名男子有二十五六歲，面容憔悴，憤怒的目光盯著那個女人，右手里的打火機和右手腕處兩道粗而深的割傷滴著血讓人觸目驚心。他左手拿一塊三指長的玻璃片，尖尖的鋒利如刀。大拇指還套著那僅存少許汽油的塑料桶。看見我們出現，他右手的拇指戒備地移到打火機滾輪上。我看著他，不敢轉移視線，生怕刺激他做出傻事。我和善地問道：“小伙子，她欠你多少錢？”這名男子嘴角微動，充滿憤怒的眼睛里多了一份無奈和傷感，憤憤地說：“30萬元貨款……讓我沒法過啦，我不能過，她也別想好過。”想到對這種人要攻心為上，武取為下，于是我笑著說：“別傻了兄弟！30萬元就要與人家拼命，你才多大，以后的路還長著呢！如果頭腦一熱，命沒了，要錢又有何用？你人沒了老婆孩子怎么辦？生命只有一次，可不能亂來……”話點到痛處，男人眼圈泛紅，腿腳在微微顫抖。我知道點痛不能過火，過火便會導致情緒失控。他那拇指輕微地一搓或是一哆嗦，不僅我們會一起葬身火海，周圍群眾也會深受其害。面對如此危急的現場，我快速地揣摩著對策。

窗外，程海斌和另一名隊員已撤到院子里，疏散著群眾。我放下心來。轉回頭我再看楊龍，他臉色煞白地緊跟我身后。我沖他示意，他點點頭，走到我跟前小聲說道：“你穩住他，我慢慢靠近搶下火機。”我沒有吱聲。為配合楊龍，我大聲訓斥女人：“你欠人家的錢趕緊還，把人家逼成這樣……你不想過，人家還有老婆孩子呢！”女人一臉沮喪和委屈地對那名男子說：“不是，小周，你看我只是個會計，當不了家……”男人僵化的面部突然暴漲起來，沖著女人嚷道：“別說了，我知道是你在從中作梗！”我怕有不測，嗓音提高八度，繼續訓斥女人：“這就是你的不對，無論怎樣人家有困難，你就該想辦法把錢還給人家！這兒有我在，你快去給人家取錢。”我舉手示意她走，其實不僅是為取錢，還是幫她脫險。但女人并沒有動，顯然沒有理解我的好意，也可能是擔心我們吧。她平靜地說：“小周別著急，明天一上班我就匯報給領導準備款項，你上午去拿！”男人撇了撇嘴說：“鬼才相信你！不給錢就別想離開。”女人著急道：“不騙你！不騙你！”我趕緊接話：“小伙子別著急，她既然答應明天給你，就一定給你，我給你作個證，如果明天還不給，派出所給你，我保證！”一句“我保證”讓男人看到了希望，呆滯絕望的目光泛起些許亮光，委曲激動的淚水簌簌而下。在他淚眼模糊準備抬手拭去的一瞬間，楊龍迅猛地大步上前奪下打火機，我也迅速撲了上去……男人被制服了，很配合地上了警車。

那次處警后，當天我們又處了很多警，甚至連中午飯都是在警車上吃的。第二天例會統計出全天處警量共41起，大家驚愕！此后，每當提起那次驚險，同事們都唏噓不已地豎起大拇指。

事后那名男子拿回了欠款，還專程來所表示感謝，他說他很后悔自己的魯莽行為，是警察給了他新生。

有一天晚上，楊龍約我小飲。臨散場時，他突然說：“哥，我想辭職。”楊龍酷愛公安工作，是所里的輔警骨干。他要辭職讓我不解。我問：“為什么？”他嘆口氣笑笑說：“我叔叔在南方發展得很好！需要人手……”

我一怔，笑笑，岔開話題：“好兄弟！明天咱倆還要——”話沒有說下去，因為我想到了危險、繁忙和無奈。或許我不該攔著他。

他看著我堅定地搖搖頭，眼里滿含淚水。我知道那是不舍，拍拍他的后背。他舉起酒杯，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我也摟住他，一飲而盡。

“哥，我看好你，好好干！”楊龍舉著空杯子鄭重地說。

“好兄弟，你也好好干！”

時光任冉，十年匆逝！我依然工作在渚河，只記得那句“好好干”，卻對楊龍一無所知。其間，我去汶川支援過抗震救災，在6級強余震和暴雨泥石流中體味過“世界末日”的恐慌；在去香河押送劇毒化學藥品途中，突遇過車禍，車子翻下高速深溝變形報廢；在貿易街東頭我徒手制服過持刀殺人的“獨眼龍”，等等。而“好好干”這三個字一直支撐著我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