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來信
編輯你好:
我們遇到這樣一個案子:2017年3月14日,甲將其手機掉落在公路上,后手機被乙撿走,乙撿到手機后利用甲手機登錄甲手機綁定的微信,在超市、便利店通過微信支付限額免密碼將微信紅包里的600元錢為自己購買了物品。
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在案件定性上,辦案民警存在四種不同的觀點。
第一種認為,乙的行為構成侵占。我國《刑法》270條規定“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退還的”;“將他人的遺忘物或者埋藏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拒不交出的”構成侵占罪。乙拾獲甲遺失的手機,拒不歸還,在不考慮手機價值的情況下,根據我國《刑法》的規定,甲行為構成對手機的侵占。在甲對手機侵占的同時,由于甲的手機內微信賬戶綁定手機,且無須密碼登錄,故乙拾得手機后,除了對手機實現占有外,其對手機微信紅包里的錢款也形成了一種事實上的控制關系。乙未經甲的同意,在商戶使用微信紅包功能,擅自將微信紅包內的600元錢消費后拒不返還,應當定性為侵占。
第二種認為,乙的行為構成盜竊。乙拾獲張某遺失的手機,僅能基于拾得遺失物而合法占有該手機,并不能占有手機上微信賬戶里的錢款。乙在發現甲的手機沒有設置密碼,微信綁定手機登錄后,基于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故意,采取自以為不會被手機所有人發覺的方式支付微信紅包里錢款,屬于秘密竊取手段,故該行為應定性為盜竊。
第三種認為,乙的行為應當定性為詐騙。乙拾獲甲遺失的手機后,利用微信紅包免密碼支付的特殊條件操作甲微信賬戶進行消費,本質上系乙實施了虛構其為微信用戶本人或得到用戶授權的事實,從而讓騰訊公司誤以為微信支付行為系用戶的意思表示,其欺騙的對象是微信紅包錢款的管理者,故該行為應定性為詐騙。
第四種認為,乙的行為應當定性為信用卡詐騙。乙拾獲甲的手機后,冒用甲的身份取得甲微信紅包內的錢款,屬于冒用他人信用卡。
那么,乙的行為應該如何定性呢?
派出所民警 初福善
民警討論
江蘇省泗陽縣公安局城西派出所副所長 王守成:
通讀案情,我認為乙的行為構成盜竊。由于侵占罪與盜竊罪在行為特征方面比較相似,所以,在實踐中如何區分兩罪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侵占罪與盜竊罪同屬侵犯財產罪,其主體都是一般主體。其主要區別表現在公開與隱密的區別,盜竊罪是秘密竊取公私財物的行為,財物并不在行為人的控制之下;而侵占罪則是行為人實施侵占行為時,被侵占之物當時已在行為人的實際控制之下。
本案中,乙拾獲甲遺失的手機,僅能基于拾得遺失物而合法占有手機,并不能占有手機上微信賬戶的錢款。乙發現甲的手機沒有設置密碼,微信綁定手機登錄后,在明知微信綁定的銀行卡賬號里的錢財屬于被害人所有,主觀上乙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故意,客觀上乙使用了自認為不被財物所有人發覺的方式,將財物消費掉,此時乙的行為已經構成盜竊。乙的行為已經實現了行為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這個要件,而且是秘密竊取少量公私財物的行為,所以可認定乙的行為為盜竊。
重慶市公安局沙坪壩區分局歌樂山派出所 岳保玲:
對于乙的行為定為詐騙較為合適。本案中,乙拾獲甲遺失的手機后,利用微信紅包免密碼支付的特殊條件操作甲微信賬戶進行消費,實際上是對微信紅包管理者的欺騙,以虛構乙即為實際微信紅包的所有人的事實,從而讓騰訊公司誤認為微信支付行為系本用戶的真實意思表示。最終導致乙取得了不法財物,同時也就造成微信用戶受到財產上的損失。
本案的受害者實際應該界定為兩個:一個為微信管理者,另一個為財產的實際所有人。這二者之間因為手機的綁定微信,就達成了一種協議,只要存在微信支付的現象,就可以讓微信管理者相信就是微信用戶本人的實際操作,從而完成有效的微信支付。因此,本案中乙的行為實際是虛構支付事實和隱瞞自己非微信用戶本人的身份,造成了微信管理者的錯誤認識,給微信用戶帶來了財產損失。
但《刑法》規定的詐騙罪的定刑數額標準是2000元,本案的詐騙行為僅消費了600元,故應當以《治安管理處罰法》第49條的規定,依法給予行政處罰。
廣西梧州市公安局角嘴派出所 廖敬生:
該案件中,乙能明確地意識到其行為的對象是他人所有的財物,就滿足了乙盜竊認定的主觀要件,即其的非法占有目的。行為人只要依據一般的認識能力和社會常識,推知該物為他人所有或占有即可。至于財物的所有人或占有人是誰,并不要求行為人有明確、具體的預見或認識。從問題里可以知道乙有一定的認知能力,能推斷出手機微信內的錢款是他人所有,而且甲手機微信里的錢屬于個人私有財物,滿足乙盜竊行為認定的客觀要件。同時乙在撿到甲的手機后,發現甲的手機沒有設置密碼,微信綁定手機登錄后,用甲微信里的錢款進行消費,這是基于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故意,并采取自以為不被手機所有人發覺的方式,屬于秘密竊取手段,故該行為應定性為盜竊。
江蘇省泗陽縣公安局莊圩派出所 谷松:
我認為,乙的行為構成侵占行為。乙的行為是在公路上面撿到手機,從其空間范圍來說,甲對其手機及手機里面的微信紅包已經徹底地失去了其原有的控制。如果甲的手機是在狹小的空間遺忘(例如出租車上面),這個時候甲的手機的控制權則轉移到出租車駕駛員所有。所以說這個時候,乙在公路上面將手機撿到的行為,應該認定為侵占而不是盜竊。另外,手機上面綁定的微信,微信里面自帶的紅包,實際是屬于失主在手機上面的通過微信這個平臺所擁有的現金,乙在撿到甲手機的同時,實際情況是相當于乙撿到了甲丟失的現金。本案中乙通過微信限額免密碼的功能將其中600元現金用于消費,實際情況就是相當于乙撿到了一部手機和600元現金,因為乙并沒有試探其微信捆綁的銀行卡密碼進行消費。如果乙本人出于惡意試探甲手機上面微信捆綁的銀行卡進行消費,其行為就應該構成盜竊。從本案的實際情況分析,一方面乙是從馬路上面撿到甲的手機,行為只是偶然,并不存在故意盜竊,乙的行為完全符合侵占行為的構成要件之一:遺忘物。另一方面乙在撿到甲的手機之后,只用其微信上支付限額免密碼的方式進行消費,并沒有像盜竊行為那樣以秘密的手段進行竊取。
將他人的手機據為已有的行為是屬于盜竊還是侵占需要結合行為發生的時空、財物的形狀以及行為人的主觀心理、該行為的社會危險性角度綜合考慮。因此我認為:乙的行為并不存在任何社會危險性,只是乙使用微信限額免密碼用于消費,應屬于民事法律調整范圍,因此乙的行為應定性為侵占。如甲找乙,要求退還手機及其微信上面的600元錢,乙不歸還,甲應該以侵占起訴乙。(陳宇整理)
專家解答
(由山東省威海市公安局文登區分局
法制室教導員 張同健代為解答)
小初同志:
根據你的描述,乙的行為構成盜竊。
首先我們分析下侵占、盜竊、詐騙三者區別:盜竊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秘密竊取他人占有的財物。侵占分為委托物侵占和脫離物侵占。委托物侵占只能是侵占自己占有的他人財物,侵占脫離物只能是侵占遺忘物或埋藏物。詐騙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欺騙他人,使其將財物主動交付行為人。
侵占與盜竊、詐騙均系典型的財產犯罪,其區別主要體現在客觀行為上:侵占罪屬于非轉移占有型財產犯罪,侵占對象是行為人自己占有的他人財物或者所有權人喪失占有的財物;而盜竊與詐騙屬于轉移占有型財產犯罪,行為對象是他人占有的財物。本案中,乙拾獲甲的手機后,盡管利用綁定手機的自動登錄和免密碼支付的便利條件,享有對微信紅包錢款一定限制的占有控制力,可以用微信紅包支付、轉賬,但這并非意味著直接撿到微信紅包內的錢款。事實上,甲的手機雖然丟失,但甲并沒有失去對微信賬戶的控制支配力,其仍然可以在任何時刻、任何地點通過其他手機重新登錄微信賬戶,實現對其微信賬戶的重新控制。乙仍需要微信紅包轉賬或掃一掃等程序才能取得微信紅包內的錢款。因此,排除了侵占的定性。
全國人大關于信用卡的解釋是:刑法規定的“信用卡”,是指由商業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發行的具有消費支付、信用貸款、轉賬結算、存取現金等全部功能的電子支付卡。而微信紅包雖然有支付、轉賬等功能,但微信紅包不屬于金融機構發行的電子支付卡,所以不構成信用卡詐騙。
本案的主要分歧是在詐騙還是盜竊的定性上。盜竊與詐騙如何區別呢?
首先,詐騙罪有其獨特的行為特征。表現為:行為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而實施欺詐行為→致使對方產生錯誤認識→對方基于錯誤認識而處分財產→行為人取得財產→被害人財產權受到損害。詐騙是以虛構或隱瞞讓所有人自愿交出財物,而盜竊則是采取秘密竊取的手段。
本案中行為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毋庸置疑,乙冒用甲的手機登錄微信,使微信紅包的管理者產生錯誤認識,后行為人取得財產,導致被侵害人的財產受到損害。但本案中被侵害人甲自始至終沒有受騙,亦沒有自愿交出財物。整個過程是在被侵害人不知情的狀況下進行的,對被侵害人甲來說,該行為過程屬于秘密竊取的手段。區別詐騙罪與盜竊罪的關鍵在于行為結構、行為方式的不同,從而導致被害人處分財產的差異。盜竊中,被侵害人并不知道財產丟失的事實,一般也不知道侵害者是誰;詐騙中,被侵害人是“自愿”交付財產,事后能夠知道侵害者——關鍵在于被侵害人有無基于錯誤的認識而處分財產的行為。
本案中雖然客觀上有冒用身份詐騙的行為,但該行為是在盜竊過程中的一種隱蔽的行為,并不具有被侵害人在受蒙蔽的情形下自愿交出財物的特征。財物所有人喪失對財物的控制是基于秘密竊取的方式,僅是在客觀上以冒用身份的方式使錢款管理者支付錢款。
其次,我們來說一下乙冒用甲身份支付微信紅包錢款是否能夠導致被騙的問題。騰訊公司微信紅包所設計的技術性程序只要滿足輸入密碼登陸微信(或手機綁定自動登錄),使用微信紅包支付功能,輸入密碼或限額免密碼,即可完成相應的轉賬、支付。雖然乙在取得微信紅包內的錢款時冒用了甲的身份,但技術性程序本身是不具有區分輸入指令的人是否為真正權利人的功能,更不會陷入錯誤性認識,其無法代替人腦的特點決定了技術性程序不可能被欺騙。根據這一觀點,微信紅包錢款的管理者不可能成為被詐騙的對象。故本案不應當以詐騙來定性。
乙為實現消費目的,即以非法占有為目的,通過微信紅包支付功能,利用甲手機綁定微信自動登錄和免密碼限額支付的便利條件,將甲占有的微信內的錢款支付給超市等商戶購物,以平和隱蔽、不為人知的手段,破壞原財產占有狀態,建立新的財產占有狀態,系秘密竊取行為,符合盜竊的構成要件,應當定性為盜竊。
以上僅供你們參考。
張同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