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愛菊
1
老張帶著兩個輔警走在青龍河邊。
今天晚上,他巡邏。
腰間十幾斤重的裝備捂得他一身汗,卻不敢卸下來。多年的基層老警察了,這點兒警惕性還是有的,以前幾位戰友曾因麻痹大意負傷的負傷,送命的送命。
誰知道下一分鐘會碰上什么事?小心駛得萬年船。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沒有出事兒的資格。
老張今年41了,從警整整20年。
仲夏夜的河邊,一絲絲風也無,倒是蚊蟲活躍的大好時候,老張慢慢悠悠地走著,只聽得河里時時地傳來幾聲蛙鳴,河邊草叢中蛐蛐蟈蟈爭相斗嘴,此起彼伏。
老張有點落寞,想著上周參加警校同學聚會的場景。
同學們混得都不差,當年最不起眼的蘿卜頭兒現在成了刑警隊長,就連那個整天吊兒郎當、嬉皮笑臉的二艮子,都當上了派出所所長。再看看自己,肩膀上還扛著兩杠兩星,還拿著副主任科員的工資……
大家都去找那幾個春風得意的同學敬酒去了,言談間滿是親切熱絡的同學情誼,獨自在旁的老張,有點落落寡合。
他原本就不善言辭和交際,是個老實又木訥的人,在那個場合里,顯得他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不自覺地,老張就自斟自飲,多喝了幾杯,悶悶地回了家,在老婆陳大春絮絮叨叨的數落中,迷迷糊糊睡著了。
2
“都給我穿好衣服!面向墻,蹲好嘍!”
包房里,燈光是昏暗曖昧的粉紅色,衣不蔽體的小姐看見從天而降的警察,慌亂地去撿拾地上的衣服,兩片大紅唇張得能吞下一只鴨蛋。
那個嫖客,年輕得就像剛從地里冒出來的青蔥,也就20來歲,高高瘦瘦的渾身上下只穿了一個褲頭兒,模樣很清秀,并不猥瑣,像個大學生。警察小張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大男孩。他是小張這幾年來抓過的最年輕的嫖客了。
年輕的嫖客在警察小張炯炯的注視下,更加狼狽,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四下環顧、東張西望。
“還是大學生吧?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家來嫖娼,你媽知道了得多傷心?學校知道了會不會開除你?你不嫌丟人啊!”
小張本來不是個話多的人,只是對眼前這個大男孩,他實在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他還在絮絮叨叨,卻不留神,那大男孩兒都快哭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兩腮的肌肉抖動著。
猝不及防地,大男孩兒從沙發上抓起外套,一個箭步就繞到小張身后,打開房門,竄了出去。
“你站住,往哪兒跑?外面都是我們的人,你跑不掉的!”小張沒想到他來這一招,趕緊喊了同事,緊追出去。
大男孩兒跑到過道,娛樂城是U形的,包房在9樓,外面站滿了警察。
大男孩兒傻眼了,急得團團轉,“你們別過來啊,別過來......”
“小伙子,你老實點兒,跟我們回去,不就是嫖娼嗎,多大點事兒啊……”小張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
說時遲那時快,他還沒反應過來時,那大男孩兒像兔子一樣跳了起來,越過了欄桿,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啊!快,快拿墊子來……”
3
“叫什么叫?灌多黃湯了吧?肝不好還愛喝,說你多少回都當耳旁風……”
老張一睜眼,老婆陳大春端了一杯蜂蜜水遞給他:“喝了!”兩只大眼瞪得溜圓。
老張吞了口唾沫,驚魂未定,仰脖咕咚咕咚將蜂蜜水喝干,方才覺得嗓子眼兒里不那么干了。
他點了一支煙,靠在床頭,陷入了沉思。
大男孩兒的父親本來要告公安局,后來看了現場錄像,不再說話,拿了公安局賠的20萬現金,走了。
老張大名張建民,十年前的那次掃黃行動之前,他是派出所副所長,之后,他就被免職了,調到一個郊區的偏遠派出所里。張建民從小張變成了老張,肩膀上的豆豆一年年增加,兩鬢也冒出了零星白發,卻一直都是普通民警。
他的仕途隨著大男孩兒那縱身一躍戛然而止。
雖然,張建民心里老大的委屈,可是,每每想到局長的厲聲訓斥:“這次也就是當事人家屬好說話,不然,如果事情捅出去,你想想會有什么后果?輿論對我們多么不利!”他竟無言以對。
該怪誰呢?張建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命不好,那十年的警察生涯里,他立了無數次功,抓捕了許多犯罪嫌疑人,如今,都隨風而逝了。
老張有些灰心,工作再沒有像從前那樣拼命過,他成了自己以前最鄙視的老油條,吊兒郎當混日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總是這么安慰自己。
有一次單位聚餐,新來的所長敬他酒:“聽說你以前干活兒特賣命,但你現在這個狀態,我真是不敢恭維。”
老張默默地喝酒,不說話。這世道,出了事兒能指望誰呢?他得對沒工作的家庭婦女陳大春負責,得對還沒考大學的獨生子負責,得對臥病在床的爹娘負責。
張建民的骨頭被抽走了,他變成了油條張,日復一日地巡邏、值班,像機器人一樣。
4
最近,所里天天議論紛紛的是北京昌平那個嫖娼案,張建民又想起自己當年那次抓嫖的事兒,事過這么多年了,他還是又一次感到了后怕。
這些年,看過聽過經歷過的事兒多了,自己當年從警校畢業時的滿腔熱血早涼了,只求平平安安熬到退休養老。有時,看見所里新分來的大學生滿懷豪情壯志,說什么“十年飲冰,不涼熱血”,他竟覺得有點可笑——再熱的血也會被殘酷的現實涼透的,這些毛頭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江湖險惡。
山野寂寂,夏蟲唧唧,夜色正濃,張建民帶著兩個輔警信步走來,不時地拿著手電筒這里那里照照。
“師傅,前邊草叢里好像有動靜.……”一個輔警說道。
“是嗎?走,過去看看。”
走了大約50米,隱隱約約聽到有女人嗚嗚呀呀的哭聲,草叢也嘩啦啦地響。
張建民拿手電筒照了照,大吼一聲:“什么人?”緊接著,箭一樣跑起來。
黑暗中,一個人影竄出來,往河邊跑去,女人哭聲還在繼續。
半米高的草叢中,躺著一個容貌秀麗的年輕女人,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嘴巴里塞了一只襪子,兩只大眼睛還在流著眼淚。
“小李,你留下照顧姑娘,小馮,你跟我去追那個嫌疑人!”張建民果斷地下命令,沒有一絲猶豫,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血又熱了。
張建民越跑越快,越跑越猛,“站住!給我站住!”
嫌疑人邊跑邊回頭看,眼看警察越來越近,跑不脫了,干脆扭過身,“別過來啊,再追我就捅死你們!”手里揮舞著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約有十多公分長。
張建民在他面前停下來,氣喘吁吁:“小伙子,你老實點兒,跟我回去,算你自首,怎么樣?”
“去你媽的!警察的話我才不信呢!”眼前的人目露兇光,不是個善茬兒。
張建民掏出警棍,對方卻拿著刀一步步地往后退,“你別過來啊!我有心臟病,我死了你可得負責!”
有短暫的一剎那,張建民又想起了當年那次抓嫖行動、那個跳樓的大男孩,他有點不寒而栗。
可是,也就是短暫的一剎那,他又回過神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寒光從他的眼睛里閃過,“別他媽的嚇唬我!老子當警察這么多年了,不是嚇大的!”說著,張建民掄起了警棍,可是,還沒等警棍掄起來,對方就一個猛子扎進了河里。
張建民看了看洶涌奔騰的河水,來不及多想,趕緊把身上的警服連帶裝備剝掉,踢掉鞋子,解開皮帶,脫了警褲,也跟著扎進了河里。
5
嫌疑人得救了。
張建民在去醫院的警車上累昏過去了。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嫌疑人還活著嗎?”
聽到肯定的答案時,張建民感到由衷的開心,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好!這次還比較幸運!”
“河那么深,水那么急,不要命了你!”陳大春眼圈紅了,照老公大腿上擰了一下子。
所長使勁拍了拍張建民的肩膀:“好樣的!干得漂亮!回頭我請你好好喝幾杯!”
張建民得了一個三等功,還被全局通報表彰。
在家休養的那幾天,張建民想了很多,他想,幸虧沒有猶豫,跳下去救了那個嫌疑人,不然,他要是真淹死了,那可就說不清了。
他想,警察的人生真是充滿了不確定性,誰也說不清楚下一分鐘自己會面對什么,是別人的意外還是自己的意外,可是,也正是這誰也不可預知的不確定性,才是警察職業的迷人之處。
他想,我沒有被當年那個年輕的嫖客之死給壓倒,那個陰影我終究還是跨過去了,我贏了我自己。我要是被嚇住了,沒有跳下去,我可能一輩子都跨不過去那個坎兒了。
6
張建民還是那個老張,該巡邏巡邏,該值班值班,老實木訥,不多說一句話。
張建民好像又不是那個老張了,雖然還是巡邏值班,卻有著那么一股子勁兒,至于到底是什么勁兒,誰也說不上來。
41歲的老張好像又煥發了第二春。
他常常回想那個晚上,他覺得青龍河真美。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雙榆樹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