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蕊
有句俗語叫做“外來的和尚會念經”,說的是由于對外來的和尚知之甚少,因神秘感隔在中間而心生期待,甚至崇拜。本地的和尚就不一樣了,自己人知根知底,優勢都看成了劣勢,可以說是一種審美疲勞了。
經濟中的“外來和尚”,早已是普遍現象。1983年9月,中共中央和國務院下發了《關于加強利用外資工作的指示》以表述對于外資的態度:“引進先進技術,對加快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并要求“各級黨委、政府,要把利用外資、引進先進技術提到戰略的高度。”1986年4月,中央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外資企業法》,允許外國企業、公司和其他經濟組織或者個人同中國的企業、公司或其他經濟組織共同舉辦合資經營企業、合作經營企業,并允許其設立獨資企業;同年10月,國務院公布《國務院關于鼓勵外商投資的規定》,在對所有的外商投資企業給予進一步優惠的基礎上,強調對產品出口企業和先進技術企業的特別優惠,從法律上明確產業導向。隨后,受1997年和2008年兩次全球性金融危機的影響,在華外資受到資金限制,在投資范圍和規模等方面有所收縮,但總體趨勢仍持續增長。商務部2016年12月發布的《中國外商投資報告》顯示,截至2015年底,我國非金融類領域累計吸收外資1.64萬億美元,2015年吸收的外商直接投資(FDI)創下歷史新高,當年就有1262.67億美元,同比增長5.61%,且連續24年位居發展中國家首位。這些數字說明,我國從改革開放之初就在堅持的引進外資策略——特別是吸收外資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的目標,近40年來得到了有力的執行。
我們的外資策略指導思想是“以技術換市場”,通過向外資開放廣闊的中國本土需求,吸引外資在本地經營,進而在本地的運營過程中學習外資的技術。前面所有數字都在說明,外資被潛力巨大的國內市場吸引,來華的投資已經經歷、并將繼續穩步的增長。然而有個問題我沒有找到答案:這些紛至沓來的外國資本,既然要在中國安營扎寨,那么它們到底如何在中國市場上進行競爭的呢?競爭的結果又怎樣呢?至少于我而言,從企業間關系的角度去理解外資的境遇,是個非常有意義的課題。
在去年的一期文章中,曾提及“技術換市場”策略在實施中的偏差:進入中國市場要以付出技術為代價,那么外資就不愿把核心或前沿的技術帶到中國來,其后果則是外資用過時的技術大撈一筆,中國企業卻摸不到真正先進的技術。看起來,外資企業得了便宜又賣乖,占盡先機。辯證地講,誰也不可能只占便宜不吃虧,對企業而言,進入外國市場總要承擔風險,每個東道國都可能有難以回避的風險,從制度環境、產業政策、客戶需求到本地文化、合作關系……不一而足。所以,外來的和尚必然有先天的劣勢。
這就用到國際商務研究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外來者劣勢(liability of foreigness),說的就是新入者必須面對的“水土不服”——新進入外國市場的企業,要克服外來者身份所伴生的困難,需要一方面融入東道國環境,另一方面在新環境中保持自己的競爭優勢。
外來者劣勢由現任明尼蘇達大學卡爾森管理學院院長扎西爾教授(Srilata Zaheer)于1995年提出,二十余年以來一直是跨國企業研究中的重要議題。扎西爾教授本人也是個傳奇,作為一名在印度受教育并工作過的女性,她于上世紀70年代末赴美讀博,畢業后任助理教授(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青椒”,青年教師)期間,提出并圍繞外來者劣勢理論有大量著述,成為學術界的新星。在2012年就任院長一職時,成為首位擔當此任的發展中國家女性,并謙虛地認為就任商學院院長純屬偶然,但商界和學界女性卻一致認為她的學術成就早就配得上院長一職。

作為來自印度的女性,扎西爾教授特別關注管理學中少數派族裔或企業所處的困境,因此才構建了外來者劣勢這一概念。隨后,同樣屬于少數族裔的華人管理學者彭維剛教授(Mike W. Peng)在他所著的管理學教材《全球企業戰略》中,把這個概念形象地描述為“強龍不壓地頭蛇”。作為一名中國出生的學者,彭教授是國際公認的新興經濟研究方面的專家,并已成為美國最年輕的管理學講席教授,成就可見一斑。他的這本教材,自2006年出版就已成為國內外多所知名高校的MBA及EMBA教材,著重分析了發展中國家的國際化戰略和困境(該書中文版已由人民郵電出版社出版)。
既然外來資本有優勢也有劣勢,那么外資到底應該怎么和國內企業競爭呢?在一項近期的研究中,我和合作者試圖探討這個問題。在中國的“關系社會”中,社會資本投資成為企業構建競爭優勢的必經之路,于是我們采用《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2003~2007年的數據(很遺憾,我們還只能用10年前的數據,因為目前還沒有公開更近期的信息),檢驗外資企業的績效如何受到國內競爭者的影響。
首先,國有和民營企業的社會資本投資鼓勵著外資企業對這種非市場戰略進行模仿,也就是仿照內資企業進行社會資本投資;但同時,外資難以在東道國享有社會資本的優勢,內資企業越專注于構建自己的社會資本,外資越處于相對劣勢,它們的績效也受到了損害。外資企業該如何消弭這一劣勢呢?直觀來看,要么增強長板,要么彌補短板。外資的比較優勢,也就是長板,在于其技術和無形資產。我們發現這兩種特征的加強,可以減弱內資的社會資本投資對于外資企業的負面影響。同時,加強自身的社會資本投資,是為補足短板所付出的努力。就同省、同行業的競爭者而言,外資企業自身的社會資本投資額和進入中國的年限,也會產生相似的效果,即緩解由于內資競爭者在社會資本方面的努力所造成的績效損失。比較這兩種方式,我們發現“補短”更有效,比發揮技術優勢能更顯著地、更大程度地緩解外資的績效困境。
我們從結果中看到,國內企業——特別是內資民營企業,通過對自身社會資本的投資,可以有力地與同省、同行業的外資抗衡。相對而言,國有企業的社會資本投入的競爭力要稍遜一籌,甚至在某些情境下沒有競爭的作用。既然不存在單打獨斗的企業,在我們這個關系社會中,誰說外來的和尚就一定更會念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