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然娶了你，就好好愛你

江徐

一

世人皆知林語堂燒結婚證的故事，卻極少有人知道，廖家為鼓浪嶼首富，而林家只是窮牧師。林語堂求陳家小姐不得，陳家做媒介紹了廖家。明知道他心有所屬，家世普通，廖翠鳳卻一口答應了婚事，對母親說：“窮有什么關系。”

從此天涯海角跟隨，就是一輩子。林語堂沒有娶到最愛，卻是遇見了一位真正的賢妻。

所以，這話真是婚姻之道的至理名言一“既娶之，則愛之。既處之，則惜之”。

或許人人心中都有一個求而不得的人，但這世上求而不得的東西多了。既然娶了，又不想離，就不要拿不夠愛做借口。像徐志摩這樣的男人，和誰結婚，都不會有好婚姻的。在這一點上，不得不說林徽因之聰慧。

二

最近重讀《蘇東坡傳》，在蘇氏兄弟娶親成家一節，林語堂表達了自己的婚姻觀：在拼命講浪漫的社會里，大家覺得婚前相愛更為新奇可喜。其實，所有的婚姻，任憑怎么安排，都是賭博，都是茫茫大海上的冒險。

既然在他看來，任憑怎么安排婚姻都不過是一場賭博，在婚戀這樁終身大事上，也就更多了隨遇而安的風格。

爛漫青春，翩翩少年，林語堂愛上一位陳氏姑娘。彼時，他在上海圣約翰大學，品學兼優，是人中翹楚。于他而言，種種獎勵與名譽也好，眾人的青睞也罷，都抵不過愛情帶來的欣悅。她叫陳錦端，林語堂同學的妹妹。他覺得陳姑娘生得奇美無比，一見傾城，一見鐘情。

奈何出生懸殊，一個乃名門之女，一個只是區區牧師的兒子，若講求門當戶對，怎么可能在一起？

在佛家看來，一切痛苦無不源于心中執著。林語堂在男女情感上不是一根筋的人。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三

二十四歲那年，他娶了陳家隔壁的廖氏女子，名翠鳳。

結婚之后，林語堂做了一個讓人費解的舉動，即便在盛產各色傳奇的民國年代也算得上驚世駭俗——一把火燒了結婚證。他給出的理由讓人聽了覺得意料之外，細思一番又在情理之中。他說：“結婚證書只有在離婚時才用，我們燒掉吧，今后用不著它。”

對于妻子，這算離奇的承諾。對于自己，當是決心。

在婚戀問題上，林語堂有不少心靈雞湯式的感悟值得大家品咂。他說，現代人的毛病是，把愛情當飯吃，把婚姻當點心吃。用愛情的方式過婚姻，沒有不失敗的。

不知他是按照這樣一種思想理念經營了一世婚姻，還是從婚姻中獲得如此感想，總之，人生旅途中先后端上的點心和主餐，他都處理得當，可以說是在遺憾之余自有一份圓滿。

他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聽來似乎不無驕傲的話“我把一個老式的婚姻變成了美好的愛情。”

四

林語堂的愛情從婚姻開始。

用現在話說就是，先結婚，后戀愛——這好像的確是一個冒險，但先戀愛，后結婚，就能確保萬事無憂白頭偕老么？

偉大的思想家在情感問題上也會顯示出人性的真實和不足。魯迅在丈夫這一角色上的演繹就不成功，讓妻子守了一輩子活寡，魯迅妻子名為朱安，卻是一生欠安；徐志摩對于愛慕的女子情深意切，只顧自己追求心中所愛，逼迫妻子張幼儀打掉腹中胎兒，為此冷言相對；提出“三從四得（太太外出要跟從，太太的話要聽從，太太講錯要盲從，太太化妝要等得，太太發怒要忍得，太太生日要記得，太太花錢要合得）”的胡適婚后也鬧過緋聞，以至悍妻江冬秀舉起菜刀以死相脅；胡蘭成更是見了就愛，走了就忘……

以上這些，壓根無需用文明的道德準繩評判，情愛之事如何分出是非對錯？不過相比之下，林語堂算得上民國好丈夫。

五

關于如何做個好丈夫，林語堂有屬于自己的兩條標準。

一是太太喜歡的時候，你要跟著她喜歡，太太生氣的時候，你不要生氣。林太太身材豐腴，但她和所有女人一樣，不喜歡別人說她胖，卻喜歡別人夸贊她挺直的鼻梁。所以，每每她生氣，林語堂就上前捏一記她的鼻子，再說一些歡喜的話，彼此笑一笑，也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二是少說一句，比多說一句好，有一個人不說，那就更好了。關于吵架，林語堂認為，世上壓根沒有不吵架的夫妻。假定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先別結婚，長幾年見識再來。那么再來之后若遇吵架，怎么辦？對此，他給出建議：少說一句，比多說一句好，有一個人不說，那就更好了。

這便是豁達。

林語堂出生卑微，憑著文學成就獲得社會名譽，享譽海內外，難得的是沒有緋聞，更沒有喜新厭舊。除了珍惜，大師相片中的淺笑眉目已總給人一種隨遇而安的印象。后來讀到過他的兩句詩：“人生過客來無處，休說故里在何方。隨遇而安無不可，人間到處有芳香。”果不其然。

一個人對待感情與人生的態度大抵一脈相承。

一個人活到即將離去，好像也的確沒什么情意需要遮遮掩掩不可坦言。事實上，坦蕩的人向來真摯。耄耋八十，林語堂在《八十自述》中寫道：“我從圣約翰回廈門時，總在我好友的家逗留，因為我熱愛我好友的妹妹。”好友的妹妹，就是當年一見傾心一生難忘的陳錦端。盡管一生難忘，卻沒有影響對婚姻經營妥善。

愛著的，放心底。身邊的，善待之。

隨緣而遇，隨遇而安，大概就是如此。

六

“婚姻猶如一艘雕刻的船，看你怎樣欣賞它，又怎樣駕駛它。”這是林語堂大師的又一婚姻金句。

民國風雨飄搖，追求個性的煙花璀璨綻放。林語堂與廖翠鳳的婚姻之船攜手駕駛到了五十年時，他送給妻子一枚勛章，據說上面刻有美國詩人詹姆斯惠特孔萊的詩作，可作為他倆風雨同舟的印證：“同心相牽掛，一縷情依依。歲月如梭逝，銀絲鬢已稀。幽冥倘異路，仙府應凄凄。若欲開口笑，除非相見時。”

現實生活中，有很多人，抓到的牌不太好，就會在心里沮喪嘆息，因為覺得不會贏，樂趣頓然消失。也有人說，贏不贏，牌好牌爛不是唯一決定因素，掉以輕心，好牌也會打輸，運籌帷幄，爛牌也可打贏。

不妨換個角度看，打牌的樂趣，有一部分恰好就在抓牌的過程中，與好壞、輸贏都無關。

不知道下一顆巧克力是什么味道，也是一種新奇。用世俗眼光看，林語堂的人生賭贏了，贏得別樣的圓滿。

（摘自《湖南工人報》2017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