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不是苛求別人，而是獨善己身

正經嬸兒

一

上大學的時候和同寢室的去上海開會，我倆都沒拿行李箱，各自背了雙肩包，里面裝著電腦、換洗的衣服，兩個人的包鼓鼓囊囊。

我倆剛下火車，就奔去買地鐵票。買票的人很多，隊排得跟春運似的。我和室友在車上還有說有笑，等到排隊買票那會兒，已經元氣耗盡，連聊天的力氣都沒有了。

買完了票我們就朝地鐵里面奔，心想早點坐上去，早點到住的地方休息。背著大包上車，發現沒有座位，室友說往別的車廂走走看，興許能撿個漏兒。

我作為一個缺乏鍛煉的瘦子，表示實在是走不動。看著地上也不臟，也沒多想，在中間的過道，一屁股坐下去了。當時心里還挺有怨氣，心想會務安排的是什么事，老師們都有車接送，學生大巴接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我就這么坐在地上，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估計臉色好看不到哪兒去。有人發現我不雅地坐在過道上，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很是詫異，但搞不清楚狀況，紛紛繞道走開。

我披頭散發、自暴自棄的樣子成功吸引了旁邊座位上一位阿姨的注意。

他們好幾個人同行，五六十歲的年紀，都拎著購物袋，像是剛剛購物回來。她特別熱情地站起來說：“小姑娘，你是不是生病了？來，坐我的位子上。”

我本來還在怨恨社會中的諸多不公平，被她這么一說，覺得特別不好意思，一下子跟充了電似的從地上彈起來，背上的背包也不覺得那么沉了，我連忙說：“沒事沒事，我不坐。”

阿姨還是特別熱情，說：“小姑娘，誰都有困難的時候，身體不舒服，或者是逛街逛得特別累，就是想找個地方坐一下。你就坐我的位子，我天天坐著，不累的。”

這么說著，她已經從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來，使勁拽著我一定要我坐下。旁邊同行的還有一位叔叔，笑瞇瞇地勸我說：“她讓你坐你就坐吧，你可拗不過她！”

阿姨用力把我往座位那里拽，我拗不過她的好意，如坐針氈地呆坐了一會兒，她也沒有刻意跟我聊天，笑容可掬地站在一邊，不疾不徐。

我坐了一會兒，借口說馬上到站了，站起來說聲謝謝，背著包離開。

走之前，她還問我：“你是真的到站了？”

“真的，真的。”我確實沒到站，但實在是坐得心有不安，于是我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很遠的車廂，直到她看不見我為止。

就在她微笑著低頭跟我說“你坐我這里，我們每個人都有累的時候”那一剎那，我意識到自己可以更優雅一點，更為別人考慮一點。

我想如果那時網絡和朋友圈像今天這么發達，如果那位阿姨像如今大多數博主一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拍一張照片上傳，就在我后脊梁發涼的瞬間，我可能已經是某種類型的網紅了。

其實教養不是你說了什么、指責了什么，而是你示范了什么。

二

結果就是，之后我每次搭地鐵，即使特別累，也會想到要注意自己的儀態，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那件事情過去很久后，有次我坐地鐵時，有個小女孩背著畫板站在我旁邊，一直捂著肚子，然后慢慢蹲下。周圍的人都不明所以，撲克臉似的看著，我讓她坐在我的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小女孩臉色稍微好看一點了。

網上曾有一個爭論很火，有一個博主，在上海的地鐵站看到兩位年輕女生蹲在地上，他拍了個背影，配文說：“可能是我老了，很多事情比較保守，但是我就是不明白，為何現在那么多女孩子不懂教養？等個地鐵就可以隨隨便便蹲著，難看不難看？誰教她們的？這是什么生活習慣？”

說女孩子蹲在地上不好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何不食肉糜。和隨手亂丟垃圾，過馬路亂闖紅燈不同，蹲很難說是有教養沒教養，也許是她們真的累了，或者有別的情況。

真正的教養是，當我們不知道別人正在經歷什么時，不要妄言他人是非。

其實這個世界上，所有標榜道德批評別人的人都是痛苦的，因為他們希望別人都和他們相同，像是在流水線生產出來的螺絲釘一樣，簡潔又完美。他們的教條無比高貴，并且神圣不可侵犯，只要你和他們不同，他們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認為，你缺乏管教，需要回爐改造。

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教養在被遺棄，就有多少寬容在被忘記。

沒有人是從丑中學到美的，只可能是從美中學到美，從善中學到善，從客客氣氣中學會彬彬有禮。

前幾年陳凱歌拍了一部電影《搜索》，在影片開頭，葉藍秋到醫院拿體檢報告，報告上說她得了不治之癥。葉藍秋恍恍惚惚搭公交車回公司，車上有位老人指著她說，現在的年輕人怎么都這樣，怎么就不給老人讓座？人心不古，世風日下云云。葉藍秋拒不妥協，拍拍大腿說：“你想坐就坐這兒。”

視頻傳到網上，葉藍秋被道德打壓，最后縱身一跳，真相是隱是顯，留給后人說。有拍照的工夫，怎么就沒有人站起來說“大爺，別動氣，你坐我這兒。”

疾惡如仇容易，深明大義難；大義凜然容易，溫柔相待難。教養的對立面不是粗俗，而是刻薄。

靠尖銳獲取優越感的人，只能得到尖銳。

（摘自《文苑》2017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