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火星旅行

楊碧薇

去火星旅行

那里一定有座巧克力做的小山，

我們不會餓。你甚至喜歡我微胖一些，

穿牛仔裙的樣子。

每天清晨，戴軟氈帽的烏鴉，

銜來新摘的小閑情、小癢癢，

它粉色的翅膀擦著我發梢，

它說：“小姐，你早。”

再沒有其他人啦。

你盡管高興時吻我，生氣時也吻

電影院設在河流中，

并肩坐在河邊，就能觀看許多

宇 宙的故事。宇宙的姑媽、小表弟、老舅的故事；

宇宙那位壞同桌的故事。

看到相愛的情節，我們就羞啊羞，

變成兩塊小石頭，鉆進草叢說悄悄話。

那里呀，星空比爆米花甜，

樹葉都是藍花布。

我 們還打跑了從黑洞來的海盜，破解了尋寶圖。

拉鉤起誓不揮霍寶藏。一切已夠豐饒：

不吵架，不欺騙；不衰老，不厭倦；

不會生病，

偶爾會疼。

誰突然疼了，允許誰大哭一場。

……好吧，為了那一天，

我會努力活得更久一點兒。

鄉村教堂

人們從村莊的每條道路趕來

進門前，先蹭掉鞋底的灰

理一理新換的衣裳

地是水泥地板，墻是紅磚土墻

大廳中央，他們站成圈唱贊美詩

“在黑暗中沉淪，你伸手保護”

“有你，我生命不一樣；有你，我生命再燃 亮”

歌畢，拉住身邊人的手

閉眼禱告，祝福對方

后來他們擺開椅子，擠坐在深冬的折痕里

依次登臺，歌舞、彈吉他

分享一年的傷痛和領受的祝福

喜樂繼續蔓延

打啞語的大嬸，眼里燃著深海的光

害羞的年輕夫妻，在大家的掌聲中擁抱

名叫小雪的六歲小女孩，穿白馬海毛開衫

小心地手捧燭臺，隨父母朗誦詩篇

他們把最好的一切帶到這兒

在淚水中原諒，在更新中盼望

寒風，鉆進修理過的玻璃窗

他們說相信永恒

這一生，安心等待著迎接死亡

那是2010年的平安夜

在北回歸線，一個僻靜的壯族村落

我常常想起那一切

在不同的地方，燈火輝煌，夜色涼薄

淺淺的泉水漫過我心底

我還是會想起你

明明有很多事可回憶

我卻總是先想到

你說想自殺，不止一次

你說辦公樓下的草坪有一種誘惑力

只需伸出腿，擺開飛翔的姿勢，

就能將生活一筆勾銷

你說起這一切時，像在孤獨的劇場

模擬一段并不好笑的單口相聲

我們坐在城郊的公園側門

細雪輕翻著夜色，有碎冰落在你頭發上

路燈的光，也是白色的

所以尤其在下雪的時候

我 還是會想，你的手腳會不會像從前那樣冰涼

你會不會戴起布滿毛球的針織帽子

堆一個雪人，給它安上胡蘿卜的鼻子

下一秒我就剿滅這樣的想象

你會比我想象中過得好

同時比我的想象更糟糕

我害怕相見。即使現在面對面，我們也不能

分享一路的天氣、風景

和彼此的價值觀

誰敢宣稱自己

還是曾經的自己

還愿付出越來越昂貴的閑情

回到消失的河邊，牽著手，沿著堤岸慢慢走

但我還是會想。我總怕你冷。雖然

我不再記得你有十顆還是二十顆太陽斑

更說不清，我穿上毛拖鞋和你私奔

是否僅僅出于壓抑得太久的遺憾

你一把舉起我的片段

還會在別的城市，在洶涌的人潮中旋轉

隨后記憶卡了帶，你不會再為我

向你的情敵揚起刀

用盡一個少年渾身的愛和苦澀咆哮

……那年雪后初霽，你驅車離去

我沒再回頭

是殘存的默契吧，讓我們心照不宣地

缺席了近在咫尺的夏季

缺席了彼此的空曠、放逐、花園、婚禮

我曾以為消化了生死的傳奇

就能避免通俗的結局

其實，和多數人毫無區別

相愛的時間

遠比相忘于江湖的時間短

小意思

我種下一粒種子

秋天時，滿樹的燈籠迎接你

如果你從雨中走來，雨衣沾滿憂郁

我種下的小意思

結出了豐滿的意思

紅的我，藍的我，綠的白的，夏天的

滿身大汗的，你說我是熱帶的

你快活時，吃下一粒意思

會牢牢記住這一刻。過多少年都不用懷疑

初春的大街，兩個人的影子

你無聊時，炒一盤意思

放點蔥姜和彩椒，加大火

嗆一下鼻子，打幾個噴嚏。嘿，真不好意思

但 人生太長了，所以你還需要一盞亮起的意思

照一照有時不那么舒適的夜路

在河邊洗洗腳，蹬著鵝卵石，看螢火蟲亂飛

嗯，有點意思

別忘了我和你滿世界找意思

那么多暖暖的意思，快發芽快開花

小意思，大意思

雪花胸針一樣的意思

我們之間，絕不只是意思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