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陸游詩詞《示兒》與《釵頭鳳》中的情感缺失與政治寄托

馬茜

摘要：在中國古代文學傳統(tǒng)中，詩和詞承擔著不同的情感功能。它們的分工為文人抒發(fā)情感提供了不同的通道。陸游的詩詞十分明顯地體現(xiàn)了他的正統(tǒng)文學觀念，即認為詩歌是寄托家國與政治情懷的文體，而作為小道的詞則予以抒發(fā)更為私人的情感。這一區(qū)分在《釵頭鳳》與《示兒》的情感內涵中體現(xiàn)明顯。本文結合西方文論的主要觀點加以論述得出，前者主要因愛情情感的缺失而抒發(fā)的傷情；后者則因政治情感的缺失而寄托的政治情懷。

關鍵詞：《釵頭鳳》；《示兒》；情感缺失；政治寄托

唐代是一個講究真性情的時代，太白豪情萬丈、詩酒江湖，子美穩(wěn)重內斂、憂國憂民，義山多愁善感、意深辭婉……生于詩歌發(fā)展頂峰時代的詩人們盡情揮灑著自己的才華與性情，開放的時代給了他們一個展現(xiàn)真我的平臺。而經過五代十國的混戰(zhàn)和掙扎，有宋一代的人們開始收起酣暢淋漓的心，反思動蕩的社會，變得小心而謹慎，慢慢以理性主導思想，走在思想與時代最前鋒的文人們，更是一個導引，他們從詩文創(chuàng)作到傳道授業(yè)，充斥著內斂的理性。

一、《示兒》中的情感缺失與政治寄托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一個“悲”字訴說了詩人一生的遺憾，所悲之事乃是他心頭郁結的塊壘、政治缺失的體驗。在他48歲時被時任宣撫川陜的王炎邀至幕府，處理公務，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直接走上軍事前線，這段時期的詩人激昂奮進，詩風漸趨穩(wěn)定，“后來總結自己的創(chuàng)作經驗，也特別提到從軍川陜是他詩歌躍進的關鍵，說是‘四十從戎駐南鄭才獲得‘詩家三味的”。[4]緣何在這樣的時期詩人才真正領略了“詩家三味”呢？那正是由于這個特殊的時期讓他深刻明白了自己心中的缺失，經過川陜時期之后的陸游心性更是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之后的幾十年中，無論他有無得到重用，他總在追求著去政治的中心或是前線的戰(zhàn)場，卻總以失望終結，這種精神持續(xù)失衡的狀態(tài)激發(fā)起他翹盼填補的欲望，孕育了他精忠報國的偉大精神，成就了他九死不悔的堅忍性格，也留下了他千古傳誦的悲歌慨嘆：“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夜來太白收光芒，報國欲死無戰(zhàn)場”、“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國仇未報志士老，匣中寶劍夜有聲”……正如他《病起書懷》中所說的，他就是這樣一位“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文人志士，無論怎樣的處境他依然追尋著他的報國之夢，以一顆拳拳赤子之心愛國愛民也希望能有機會為社稷和百姓真正奉獻自己。而在他臨終之時，回望過去八十多年的人生，無限感慨終化作一句“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當他的悲情還未得以抒盡得以排遣之時卻又迎來死神的眷顧，如此巨大的人生缺憾，如此強烈的補償意識，使得詩人已將個人的生命看的無足輕重，人將死之時所流露的當屬這個世上他最放心不下的牽掛，而在詩人心中他最割舍不了的便是他這一生的追求，也因此在這首詩中才會散發(fā)出濃烈的愛國主義氣息。

二、《釵頭鳳》中的愛情缺失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悒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詩與詞有著很大不同，因此抒情寫意的調子也很不一樣，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說：“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言長。”詩可以以最精煉的語言將自己的情感寄托其中，而詞可能在反反復復的淺吟低唱中讓人沉浸其中。陸游的這首《釵頭鳳》是詞中的經典之作，景與情的完美融合，是他人生體驗的最佳詮釋。

三、詩與詞所寄托的不同情感

因詩與詞的社會地位不同，所寄予的情感內涵也不同。正統(tǒng)文學觀念認為詩為正尊，詩多寄予家國情懷，政治抱負；詞為小道，多寄予私人情感。作為一個傳統(tǒng)儒士家庭出身的陸游，從小便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學習的都是四書五經這樣的儒家正統(tǒng)，詞自形成以來都是被認為是小眾文學，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即使在宋代詞發(fā)展的高峰期，達官貴人在朝中的應和之作也大多會選用詩而非詞，正如本文開篇選摘的《長短句序》中所說，陸游對于詩詞的觀念顯然菲薄詞這種文體，認為它在傳統(tǒng)詩歌里是“其變愈薄”的東西，當然“晚而悔之”和“猶不能止”也說出了自己創(chuàng)作的矛盾心理。

綜上可見，在陸游八十多年的生命之中，經歷著兩種強烈的缺失性體驗：一者來自“家”的層面，即馬斯洛所說的愛與歸屬層面，本來恩愛的夫妻卻被迫分離，找尋得到的愛情卻不能長相廝守；二者來自“國”的層面，即馬斯洛所說的自我實現(xiàn)層面，主戰(zhàn)恢復中原的愿望始終不能得以實現(xiàn)，在官場之中常處于被動和壓制的狀態(tài)。這兩種缺失體驗一直緊箍著陸游身心，使得他不得不去借助或纏綿悱惻之詞或悲歌慷慨之詩的“藝術形式”以抒遣自己、慰藉心靈。正如他自己所說：“天恐文人未盡才，常使零落在篙萊。不為千載寫離騷，屈子何由澤畔來。”

參考文獻：

[1]童慶炳.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M].北京：中華書局，1992：30.

[2]（宋）歐陽修.梅圣俞詩集序，歐陽文忠公文集[M].（《四部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