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長嘯

米麗宏

世界喧囂，鬧到極處，反而會呈現(xiàn)荒原般的寂靜。這種寂靜的底子不好說，又沉悶又熱鬧，要打破呢，須有一些與眾不同的發(fā)聲。比如：一聲長嘯。

嘯，有古味。《辭海》上說：撮口為嘯。這是一種很耐人琢磨的發(fā)聲方法，聽上去很像今人吹口哨。嘯于今不傳也久矣，定然不似吹口哨那般浮皮與簡單。

但嘯曾那么風(fēng)行于文人士子之間，魏晉阮籍擅長嘯，陶淵明嘯傲東軒下，洪秀全、苗沛霖嘯聚山林，張三豐嘯歌山野……聲聲長嘯，成為心靈暗喜與隱痛的一種揭示。

史載，阮籍一聲長嘯，時人遠(yuǎn)隔一二里都能聽到他的清越嘯聲。阮籍登蘇門山，見道人孫登閉目養(yǎng)神，就上前攀談。因司馬氏當(dāng)政，他末路窮途，胸臆難抒，便從自己一直說到三皇五代夏商周。孫登仰著頭，一言不發(fā)，一副超然世外的神情。阮籍再說到儒家的道德主張、道家養(yǎng)生方法，他還是不發(fā)一言。阮籍訕訕站了半天，長嘯一聲，返身而回。走到半山腰，卻聽到孫登的長嘯。此嘯山鳴谷應(yīng)，宛若天籟。阮籍的長嘯里有世事的郁結(jié)，孫登則純是一派自然的清空之氣。

刨除那種奇異的發(fā)聲方法，我們還是可以常常領(lǐng)略到嘯的風(fēng)姿的。

想起魯迅，想起他的《吶喊》。那何嘗不是勇士持槍、面對著一間萬難破毀的“鐵屋子”，一聲斷喝、一聲長嘯？他曾沉吟：“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jìn)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斗的，獨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入并無反應(yīng)，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于悲哀中呼嘯，魯迅說自己是夜行的鳥，發(fā)出惡聲，但正因為有這種反主流的聲聲長嘯，才讓沉沉欲睡的人們驀然醒來，看清獨行者的燈盞。

只是，今天，世間還有這樣的長嘯者嗎？河水日夜流淌，生命靜于無言，一兩聲長嘯，穿越史冊，嘯出了風(fēng)致和味道。

其實，嘯在大地上無處不有。風(fēng)叩松柯作金石聲，似是“龍吟”；若再迅疾一些，穿過堅挺緊密的枝葉，這就變成了“嘯”。天空蓄滿雷鳴電閃，風(fēng)聲雨聲；古典的山岡上、密林里，“昂”的一聲虎嘯，遠(yuǎn)遠(yuǎn)傳到了山那邊。田野的綠幕里漏出幾聲牛馬驢騾的長聲嘶鳴。一面垂直懸掛、急速跌落的瀑布，發(fā)出的嘯叫，如此驚心動魄。

虎嘯，是威猛的；劍嘯，是優(yōu)雅的；風(fēng)雨之嘯，是神秘的；家畜之嘯，讓人會心一笑。而我們這些俗人，日日為柴米油鹽奔忙，心尖尖上，爬滿了歲月的青苔，沾染了煙火的油垢。茫然之間，心常常迷失，信仰搖搖欲墜。

那么，到山水之間去走一走。身旁有林泉可以明志，視野里有煙霞可以為侶，猿聲鳥啼隱約在耳，山光水色晃漾奪目。肺里的廢氣，漸漸排空，心里的污濁，漸漸散逸，你會不由自主地，面向煙山萬萬層，中氣十足地長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