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外五首）

安瀾

它不好好地吹

左一撇右一捺地吹

翻障子，上房，呼地拐上了南山坡

吹到樹枝上時，撕撕巴巴

來回掙

北大河還未開化，剛淌沿流水

遠別的燕子比我回來的早

把一行身影撂在啾啾的叫聲上

由北向南

一片山杜鵑，枝頭上叼著晶瑩的骨朵

我仿佛看見一堆火炭樣

熱烈的眼神

清 晨

鳥鳴的別針，別在樹梢上

比金屬還脆

一枚樹葉的舌尖上

含著一顆露珠，半天，走動一下

洼塘里有霧，要揀拾走

昨夜，蛙鳴燒沸的那口鍋

落在草窠里的星星，是一對

山兔的眼睛

它的三瓣唇，一直在不停地蠕動

把眼眶里鑲上

小興安嶺的山峰，青松，鳴蟲，草芥

還有一株受過刀傷的白樺

我應該償還給這個世界的太多

一朵野花，一盞神燈

一群螞蟻，一群我沉默寡言的

父老兄弟

大年夜

一盞冰燈

吹滅了院子里的暗影

吹醉了

一副對聯，紅彤彤的臉膛

一把斧頭，要擱在門后

擱在一個“福”到了的民俗里

幾個孩子

在窗戶下放小鞭

一會啪的一聲，把年味

撬開一道縫

剁餃餡的菜刀，恍如心急火燎的

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嘚嘚聲

一口鐵鍋

翻滾著熱氣騰騰的心潮

零點的鐘聲

仿佛，一根劃著的火柴

瞬間，嘩嘩地燒沸了

遍地，辭舊迎新的爆竹聲

正月十五雪打燈

鋪天蓋地的風雪里

家家戶戶的大紅燈籠

多像一盞盞抑制不住的笑容

踶著，精薄的春天

和燈影

幾個孩子，唾口唾沫

把一個二踢腳，黏在一塊冰上

在點燃之前

他們使勁捂住耳朵

用歡樂吹去了香火上

一小截時間的灰燼

門楣里，是熱氣騰騰的祥和

酒肉醉了

說著車轱轆一樣翻來覆去

祝福的嗑

窗欞上，一根感性的冰溜

默默地

滴答滴答淌著幸福

冬日的田野

多像一張泛黃的草紙

畫就的一幅棋盤

鋪在起伏上，一直鋪到天邊

一群烏鴉

是一盤從立秋一直下過冬至

至今還沒有下完，鏖戰正酣

有點狼藉的棋

寒風，把田野的邊角

吹得有幾分毛邊

或許，它想把這盤棋

掀翻

一棵光禿禿的老柳樹

像一塊鎮石

壓在風口上，一動不動

那個焚燒秸稈的人

在傍晚，仿佛點著了

一場助戰的硝煙

在這深不見底的夜

在這深不見底的夜里

有多少人像我這樣醒著

把故鄉和她的流水擎在心頭

請允許我這個俗人

從你的一粒松籽里走出

也請允許我為你山里的冷風

點著懷里的柴火

我看見故鄉的白樺樹梢

在風中輕微的晃動

那個鳥巢，像它緊緊摟著的

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