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深愛也是傷害

蘇塵惜

最近何博經常晚歸，甚至還夜不歸宿。那天我徹夜坐到天亮，早上他回家來的時候，只嚷嚷一聲肚子餓了就走回房間。那天是周五，按理說還要上班，可他把自己關在房子里一整天，我擔心是出了什么問題。

老公何亮看到這般反常的兒子，非但沒有關心，反倒訓斥他不去上班沒有責任心。何博看著他爸，用一種很陌生的眼神：“你就有責任心嗎？你都不問我為什么不上班。”何亮被惹惱了，兩個人爭執起來，我怎么勸都不聽，最后何博被何亮拎到公司里去道歉，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

后來的日子看起來波瀾不驚，但自從那件事以后我一直擔心，總覺得何博藏著心事不說，可不管我怎么問，他都只是搖搖頭不肯跟我溝通。

有一次，他突兀地問我：“媽，要是我不在了，你們怎么辦啊？”

“什么不在，是打算到外省去工作嗎？”我仍舊以為何博只是心情不好，沒往深處想。

不久，他因為頻繁遲到和工作中連續出錯，被公司辭退，回到家的時候免不了被何亮一頓罵。但這次兒子沒有頂嘴，只是一直低著頭。我端水果去他房間，勸他不要怪他爸：“他也是想為你好，才會著急。”

“媽，我這么沒用，真的挺對不起的。”他無奈地笑笑，“要是你們生個有用的兒子就好了。”面對沮喪的他，我居然說不出安慰的話，心仿佛被很多根針戳著，生疼生疼的。

此后，何博越來越多地自我埋怨。從前他是我們的驕傲，擁有繪畫天賦的他成長過程中得到了不少關注，只是后來考大學時何亮嫌學繪畫前途不明，讓他去學了建筑，他在大學期間一直提不起學習興趣，成績也一般般，自我埋怨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再聯想到近來看到的關于抑郁癥的新聞，我忽然不寒而栗，難道何博得了抑郁癥？

對于我的猜測，何亮根本就不信。我讓他對何博的態度稍微溫和一點，有什么事情商量著解決，不要總是一言不合就吵架。然而我的勸說在何亮眼里卻只是縱容，說哪里有什么抑郁癥，有的只是懶惰和叛逆。

再找一份工作相當難，何亮好不容易在朋友的幫忙下，在外貿公司給何博找了份工作，免得他在家閑著。

可是對于突如其來的工作機會，何博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排斥，眼看何亮又要再次與何博對峙爭吵，我攔在何博前面擋著：“就知道對兒子發脾氣。”在何亮更生氣之前，我將何博拽了出去。

我跟他說有什么難過的，跟媽媽說說。這次何博沒有沉默，讓我震驚的是，鮮少掉淚的他，那天一直在哭。

他說第一份工作就是因為有關系進去，不少同事對他都頗有微詞，他只要犯一點小錯就會被人嘲笑，在那樣的環境下他根本無法好好工作，然而回到家還要再被爸爸斥責，他實在不知道這樣的工作有什么意義。

他每一步都按照他爸的安排走，可是走著走著，卻發現根本就無路可走。

“媽，不要因為我跟爸吵，我不想你們之間出問題。”就算在他情緒崩潰的邊緣，他仍舊在關心我和他爸的關系。

我嘗試跟他提及，最近他反常的行為有沒有可能是抑郁傾向，他眼神有些閃躲，勸我別瞎想。然而正是他閃躲的眼神讓我確定，我的猜測沒錯。

我到處尋醫問藥，尋找合適的醫院和醫生，我的舉動在何亮的眼里顯得頗為荒唐：“何博為了懶惰找的借口，你也信。”

“是不是要等兒子真的病重出事了，你才信？”一直以來何亮在家里都比較獨斷專權，做的任何決定我也很少反駁，但是這一次，為了何博的身心健康，我不能再做讓步，我要保護好何博。

他仍舊要求何博去做他不喜歡的工作，斥責他的懶惰。

“要是你再逼兒子，咱倆離婚算了。”為了維護兒子，我說出了最為絕情的話，何亮顯然沒想到，整個人都愣住。

何亮沒想到事態會發生到這么嚴重，不過就是讓兒子去上班，卻引起我倆的矛盾。然而在聽了我仔細的分析后，他回想最近發生的事情，從前溫順的兒子確實現在動不動就發脾氣，甚至摔東西。

何亮這才覺得我的猜測可能是真的，配合我一起找醫院。我跟何亮約法三章，不能逼何博去上班，不要再斥責他，更不要逼他做不喜歡的事情。

可還不等我們找到合適的醫生，何博卻出了意外，他下樓梯時整個人翻滾下來，身上好幾處骨折。我們將他送醫之后，寸步不敢離開身邊，生怕再發生意外。即使這個時候，何博還是解釋說他是一時出神，并沒有輕生的念頭，讓我們別擔心。

在醫院的何博眼神變得愈加呆滯，時不時就會走神。我們在何博的朋友和同學的圈子里詢問何博大學時期的一些情況，接到一個來自上海的電話，是何博前女友榛子打來的。

榛子說其實何博很早就有抑郁傾向了。在何亮的堅持下何博放棄了繪畫專業后，就變得比較抑郁，曾想要通過考研改變命運，然而考研失敗，后來好不容易進入相關公司做動漫設計，卻被何亮召回老家，抑郁加重。

榛子說何博因為愛我們，才不敢忤逆我們，不管是當初選專業，還是后來回家，他一直不想讓我們失望。他們分手也是因為要異地戀愛，何博不想耽誤她主動提的。

從榛子那里我們才知道何博早已開始吃安眠藥，也在精神科開過抑郁癥的藥，他一直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不想我們擔心。榛子將何博曾經發給她的一條信息轉給我看，我哭了一整個晚上：“我那么努力，還是一敗涂地。”

何亮看著這句話，也紅了眼眶：“這傻小子，為什么什么都不說。”

很多時候我們做家長的，習慣用我們的方式和眼光替孩子做決定，從不過問孩子們要什么，甚至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和寄托都放在孩子身上，這樣的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有時深愛也是傷害。

在何博康復的這段時間里，何亮每天都陪在何博身邊，盡管父子倆很少說話，但曾經劍拔弩張的父子關系漸漸有了改善。

后來陪何博去進行抑郁癥治療，何亮每次都在診室外緊緊攥著我的手，焦急地等待治療結束。在外呼風喚雨的何亮變得小心翼翼，再也沒有之前那么強勢了。他向我道歉，這些年因為太過專斷，讓我受了很多委屈。何亮不斷地反思，不斷地懺悔，他的脆弱都一覽無余。

二十余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讓我們變得麻木，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似的，可何博的這次抑郁危機卻刺激了我和何亮在婚姻中麻木了的神經，讓我們在脆弱中互相擁抱安慰，互相扶持前行。就連何博都看出了我們的感情變化，還偷偷問我：“爸最近是不是特別黏你啊。”

如果兒子得抑郁癥是難關，那么我們仨攜手共渡難關也可以算作一種福氣。

何博經過幾個月的治療，效果不錯。我們再也不把他強留在身邊，而是讓他自由選擇未來，就算他選擇的未來阻礙重重，我們也愿意陪著他一起克服。

中秋之后，何博報名參加的一個專業培訓班就要開課了，要遠赴北京學習。原本我打算一起跟去照顧，被何亮阻攔：“不是你讓我放手他的人生，怎么你自己都放不了？”

何博也笑著跟我說：“你要是真來北京，爸要吃醋的。”

看著能開玩笑的何博，我和何亮心里都如釋重負，因為這才是我們熟悉的何博。

我們不可能替孩子安排完所有道路，掃清所有障礙，我們的生活重心是自己，夫妻才是彼此的伴侶，要相伴長久，孩子總歸要放手，更何況放手也是一種愛。

雖然何博剛離開的一陣家里挺冷清，我和何亮總是面面相覷。然而這才是婚姻的常態，熱鬧總是少有，更多的是平凡的日常里一蔬一飯的相伴。

經歷過兒子抑郁癥的驚心動魄，平凡的生活也顯得分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