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寺閑筆（外四首）

簡明

白馬寺閑筆

1

去白馬寺，必然親往

否則邁入佛門的

便不是自我

世間三件事

不可替代，生死

和向佛

2

我來，是為了放下

放下頭頂上的、肩膀上的

手上的

腰間的，嘴里的

腳下的

心中的

3

頭頂上的，容易放下

它們高高在上

遠離俗世和凡身

從未照耀、洗濯過我

肩膀上的，容易放下

它們擠壓、按住我

而不是抬舉我

手上的，容易放下

機會和命運，它們從左手

倒騰到右手，再從

右手倒騰到左手

貨幣在流通中增值

它們沒有

腰間的，容易放下

腰帶緊了，腰包癟了

囊中之物并不常有

腰板從未硬過

嘴里的，容易放下

眼淚一入口就化

頑固不化地

藏進了牙縫里

腳下的，容易放下

坎坷不平的路

既費腳力，又費鞋

還費腳印

心中的，更容易放下

它曾經充滿過

私欲和貪婪

現在空了

4

走在我前面的人，心情急迫

他們此行不是為了放

而是為了取

走在我身后的人，也不會

放下，他們目中無人

當然也沒有佛

5

四面八方的雜念

從四面八方來

男人凈手

卸下一生的勞頓

女人凈身

叩上全家的頭

請香最多的人

請了最少的愿

一時的虔誠足夠一柱香

離開白馬寺后

腳步輕了

心思卻重了

6

有人此行，僅為開始

有人離去

便是永別

手 談

手指在棋子落盤之前

搶先摸到聲音

白棋落下，聲音發黑

黑棋落下，聲音泛白

只要兩人同在

必有一人心亂

北宋官窯

青瓷的加法，是藍色之光

一層層折射在窯壁上

火焰的海洋，暗流涌動

皇身脫俗于泥胎

惻隱滿懷的舊址

青黃交替，荒草漫過山徑

漫過窯工和瓷農的墳頭

墳頭高過江山

在河之南

一個陽光充沛的下午

我踏雪而至，尋覓北宋故事

陽光夾雪，稀貴如油

靈隱寺

在靈隱寺，我已然

忘卻了頑固的失眠

側面是一座叫北高峰的山

清脆透徹的木魚聲，聲聲入耳

禪意自藏經樓溢出，像夜色一樣

彌漫開來。我從“一”開始數

等待著“九十九”的降臨

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

不一定會去。我把此行的參悟

寫在明信片上，一天寫一封

十天，卻只寄出九張

無悟之悟，已經裝入行囊

那是我后半生的行程，而前半生

郵差會把我的心之所得

告知天下

信使是為往事剃度的人

信使是為后事上香的人

他們也許難以分辨

誰是我的親人和朋友

誰曾經有意無意傷害過我

但他們會沿途弘揚：向善的佛心

白紙的呻吟

一支筆的壽命由白紙主宰

白紙是處女的化身

一支筆在白紙上虛張聲勢

就像失眠的人在午夜磨牙

只有少數人喜歡在黑夜里行走

只有一支筆喜歡在白紙上鋪張

一支筆覆蓋住一張白紙

能聽到白紙在下面

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