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數次歌頌玫瑰，卻沒留意暗藏的刺（組詩）

趙衛峰

時光，你好

晨練的身影從何而來？健康推動歡愉

讓肉體突出，讓看客羨慕，一枝一葉

伸出陽臺的問候，各就各位的情況

皆屬正常，皆屬日常，如七八點鐘的臉

上班族的微笑與哈欠，再度鮮明的畫面

總有重復的根源，車水馬龍，各行其道

循環也是必須，能動的事物都自有前途

午后睜開的是些什么花？熱鬧的地方

眾心所向，校園，銀行，超市，廣場

總有些事物永垂不朽，不能待價而沽

在路上，草以苗條體現自然的韌性

它們手拉手，對殘枝枯葉的墮落坦然接受

一如既住，遠山仍然，硬邦邦的功夫

近水安逸，軟綿綿的彎曲順乎人意就行

一切終屬自然。如夢想總是自由出入

大而空的夜晚，店鋪固態，小販流動

廣場舞自在，橡皮筋貪玩，路燈的優勢

是寬容，是公開，是提醒，和你有關的

也和我有關，安樂窩外的一切都是未來

是現實：深秋了，多少人閑，多少人忙

多少泥土仍像初濕的春天從容平躺

山與山之間總會有些距離

再堅硬的世界也有傷口

也有缺口，抑或出口

山與山之間，總會這樣

總會有些距離，讓來者目測

什么是過往，什么就是未來

總會有些距離，讓風前赴后繼

讓無根的泥沙，持續不知所終的旅行

總會有些距離，讓跟風的人

身不由己，玩吹噓的游戲

總會有些距離，讓陽光

和月色有所依，讓支支流水

排長隊，連夜摸著石頭前進

在小而窄的時間畫軸

留下野渡和舟

我能在其中棲居多久？像前輩

自在的罅縫靜靜地生，悄悄地老

逐步熟悉河谷，道路，洼地，城鄉

隨片片春秋反復，硬與軟的變遷

和修繕，肉眼看不見

現在，小雨來得正是時候

正好，填補著城鄉之間的距離感

我將之視為日常，不表態

晚 餐

我們飲食之際，他們在安睡

世界的另一面，仿佛清一色的床單

而眼下是桌布

不同于愛洗和收拾的前輩，它們

變身為一次性

什么都是一次。我們終于明白

喜歡和霧交道的貴陽

菜肴里的多彩南方，暮色的一扇扇窗

它們反光，仿佛

為了讓人留意光的呈現有不同模樣

什么都是一次。殘羹，晚茶

隔壁的門鈴，肥皂泡在電視劇里

刀叉歸位，生活的油煙

已被科技逐步排擠，氣溫乖覺

自動調和衛生間的燈

轉眼便是一日。轉瞬都是一次？

除了對某時，某地，某人不是

遠 方

遠方總以風吹這種方式與我寒暄

風帶動一切可能的

能見物，一起，如水，如花

如紙屑果皮和蟬翼，以及昔日之簾

一起，感受光陰，陰晴圓缺

遠方總讓我陷入古老的等待

而風卻換了方式，它愛收拾

愛帶走，讓肉色的露臺空空如也

除了夢想之花

有時臺階上什么也不留下

夜 色

你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燈火的映照，屬于目前的誤覺

你后來已能尊重事實，知道夜色

喜歡黎明前的驅逐，熱衷于安詳的覆蓋

愛給健步如飛的當事人配發沉重的道具

給內心沉重的夜游神送上飄飄然的風衣

有時如月，你在如膠似漆的河面

望眼欲穿，看魚和烏鴉握手言歡

你從中認出時間才是最可怕的爬行動物

你由此學會了比喻，一次次

粉飾隱疾的意義，把遠方

視為如夢的器官，你知道，夢善變

夢這東西，本身就是黑白分明的兩瓣

城郊結合部

什么樣的舊事可以歸于史志

什么樣的新聞能像多情的女子

可以同時愛上網絡、電視和報紙

在今天，最現時的是最流行的

你如何看，一條遠道而來的河

不得不與眾人有染

身臨其境，才能看出，故事一旦漫長

就會形散，就會呈現臃腫的局部

在這里，流動的人口

以方言為單位，搖晃的影子

與異地的河水相互照應，由陽光

和鐘擺指揮，伴月色，或路燈回歸

在今天，和房東的習慣一樣

夢想也是現時。有很多的肉體

就有很多的床，和夢想

很多的夢想，無關乎故鄉。從小到大

行走多年的河水也是這樣：它愛前進

一條河所到之處都體現夢想，都是故鄉

地 鐵

機械運動、骨肉被動

你得認同，你也需要，深處的行進

往往，只須分泌單調的節奏感

人是最能發出意外之聲的種類

而在這里，它的穿插非關季節

倘若沒有另一種叫作時間的機械

你如何準確判斷目前是什么時刻？

目前皆肉體，各自為陣，面面相覷

即便目標相同，方向一致

那又怎樣？站臺虛張

像又一種機械的嘴，不由分說

與夜色合謀，把進出的身影逐個吞沒

小問題

我已經過一系列春天

卻沒用心挽留一朵玫瑰

我無數次歌頌玫瑰，卻沒留意

暗藏的刺，那逐日疲憊的尖銳

是的，你和世界都知道

春天代表易溶的時間

玫瑰比喻自然，鮮紅的睜開

而刺，孤獨的矛頭

不只讓一個人欲說還休

是的，我們都已經過不少的春天

好或不好，結果都會與第一個對照

我同時說到春風和秋風

為了提醒，風，就像風中的事物與人

人與人影，風情萬種，天下大同

我的任務是細分。為了空心的結論：

如：風的眼里最容易揉進沙子，但不像銀行

可以零存整取；再如：風都愛吹

愛用肉眼看不見的手騷擾你，摸你，揭開你

如果你的軀殼輕薄，不上鎖，就容易快樂

以及快樂后的空虛。我的責任是合并

要在花枝亂顫的日常生活之中，通過

務虛的理想作業，捕捉半推半就的環節

好吧，書歸正傳，清風不識字

但可以替我翻開下一頁，書中有字

真像密麻的沙子，為了提醒：少說多做

少寫多思？確實，古今多少字，也是為了

提醒：東風西風，誰也沒壓倒誰，如愛和恨

我和你，你和誰，在最后，誰也贏不了誰

好吧，都說到最后了，得轉身，可以跑步

跑馬，跑買賣，跑龍套，但不該跑題。好吧

春風轉秋風，遲早的事情，風中的承諾

亦如風中有朵雨做的云，是多年前的歌曲

你想到愛時，愛就要消失，我說到風時

風已成過去式，當我說春風與秋風

無非指風景的差異，指夢一般大小的器官

都免不了改頭換面，被時間捆綁，招安

越來越不好玩

紀 念

一棵樹已經許多春天，終于枯槁

仿佛疲憊至極的器官，終于永垂

終于，我知道了一條河不再像從前

容忍我，陪同我，向著遠方津津樂道

終于，一個人雙目緊閉，不再說

仿佛貪睡的嬰孩，仿佛一生的話已說完

我已見識無數生死。卻不輕言消失

我知道一些時光，有著淚珠的形狀

我知道但凡故事遲早都要截止

仿佛一枚總會被收拾的果子

而我終于不知一只兔子最后過什么日子

一個由希望鑄造的人終于成為相片，不再喋喋

一張相片將與置之度外的掛鐘一起

看我，如何從將逝之夏步入深秋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