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保險下被保險人的列明義務

初北平 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 院長、教授
船舶保險常通過列明條款,約定被保險人以下義務:出險通知義務、提供相關單證的義務、征求保險人意見的義務、保護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義務。實際上,被保險人的義務遠不限于此,之所以強調上述義務,與其對保險人利益的影響不無關系。
保險合同中通常規定,被保險人有義務將其知悉的保險財產所遭遇的保險事故或損失通知保險人,人保2009年條款將通知時間限定為被保險人知悉事故或損失發生的48小時內。其目的在于:
及時通知保險人可以使得保險人采取步驟調查分析索賠以及可能導致索賠的事故,及時安排檢驗、施救或指定律師扣船,以減少保單下承保損失的發生。保險人希望展開獨立的調查,修理保險財產或恢復原狀。在責任保險的情況下,代被保險人向第三人進行抗辯或直接與第三人協商。保險人越早獲得證據越能更好地保障其利益,如果有所遲延,證人可能無法找到,記憶可能模糊。如果第三人提出索賠,保險人因喪失了對第三人索賠抗辯的機會,可能陷入非常不利的地位。可見,被保險人的通知義務是保險與防災減損相結合原則的體現。
本條款雖然將被保險人的事故通知義務明確地限定為48小時,但在司法實踐中,法院往往并不拘泥于時間上的限定,而是重點考量未及時向保險人報案是否對理賠有實質性的影響,是否與其后產生的損失與費用具有因果關系。
例如,在溫州市遠航海運有限公司訴中華聯合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溫州中心支公司海上保險合同糾紛案中,遠航公司在其船舶發生事故后,未能在24小時內向保險公司報案,但法院認為,即使遠航公司在24小時之內通知保險人,本案因共同海損產生的救助費用仍然會發生,及時報案與施救費用損失兩者之間不具有因果關系。只作為保險人仍將負賠償責任的原因之一。
另外,在浙江潤欣港航工程有限公司訴大眾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寧波分公司船舶保險合同糾紛案中,爭議焦點之一是嚴重超時報案問題。從原告的書面報案時間看,距保險事故發生確實較長。但從被告拒賠的理由看,其依據主要源于保險條款第18條與第20條。第18條約定:發生保險事故時,被保險人應及時采取合理的施救保護措施,并須在到達第一港后48小時內向港航監督部門、保險人報告,并對保險事故有舉證的義務及對舉證的真實性負責。第20條約定:被保險人不履行第16至第19條規定的義務,保險人有權終止合同或拒絕賠償。從該兩條約定看,保險人有權終止合同或拒賠的,一般不應拘泥于是否在48小時內報案,而更應著重考量是否及時采取合理施救保護措施,或者超過48小時報案對于采取合理施救措施或決定是否理賠有實質性的因果關系上的影響。本案中,鑒于被告未能舉證說明48小時后報案對于是否理賠所產生的影響,法院認為保險人不能以被保險人未按約定時間報案而拒絕賠償。
遠洋船舶在世界范圍內航行,其發生海損的地點可能距離其投保的保險公司很遠,為了方便海損案件的處理,了解和掌握保險船舶的狀態,保險公司在世界各地主要港口長期聘請處理海事保險海損的代理人(Average Agents),協助保險人處理保險船舶在海外發生的海事。因此本條款約定,如船舶發生保險事故時在國外,應立即通知距離最近的保險代理人,并采取一切合理措施避免承保的損失。
1、被保險人向保險人請求賠償時,應及時提交保險單正本、港監簽證、航海(行)日志,輪機日志、海事報告、船舶法定檢驗證書、船舶入籍證書、船舶營運證書、船員證書(副本)、運輸合同載貨記錄、事故責任調解書、裁決書、損失清單以及其他被保險人所能提供的與確認保險事故的性質、原因、損失程度等有關的證明和資料。
《海商法》第251條規定:“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人向被保險人支付賠款前,可以要求被保險人提供與確認保險事故性質和損失程度有關的證明和資料。”本款對此規定中的證明和資料予以具體的明確和列舉。根據該條款,保險人雖然有權要求被保險人于保險事故發生后提供相關證明和資料,但是其范圍應當受到相應的限制。
一方面,證明和資料不應當超過保險人為確定保險事故發生,及賠償范圍或為行使代位求償權所必須。事實上,船舶發生保險事故時,并不一定需要所有上述列舉的證書和文件,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人會主動參與到事故的調查、勘驗、處理以及調解和裁決程序中,因此事故責任調解書、裁決書等資料,保險人本身就有,無需被保險人提供。此款的要求對遠洋船東來講似乎有些嚴格和多余。
另一方面,被保險人有義務提供的證明和資料必須以被保險人依一般情形的獲得者為限,避免被保險人因無法達成保險人的要求而遭不利。因此,人保2009年條款規定,被保險人有義務提供的證明和資料僅限于“被保險人所能提供的”,然而被保險人“能”與“不能”往往只憑被保險人的一面之詞,并未引入客觀的標準,法院又難以在所有的案件中,都事先認定相關的資料與證明是否是被保險人事實上“能夠提供”的。因此,這樣的措辭在實務中易產生糾紛與爭議,容易被被保險人用來開脫義務,對于實務中有些不屬保險范圍的損失,被保險人往往都以無法提供為由不提供證明和資料,并對該等損失進行索賠。
2、被保險人向本公司請求賠償并提供理賠所需資料后,本公司在60天內進行核定。對屬于保險責任的,本公司在與被保險人達成賠償或給付保險金的協議后10天內,履行賠償義務。
本規定是保險人對索賠進行核定的期限以及核定后賠償期限所做的承諾,根據《保險法》第23條第1款的規定:“保險人收到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的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的請求后,應當及時作出核定;情形復雜的,應當在30日內作出核定,但合同另有約定的除外。保險人應當將核定結果通知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對屬于保險責任的,在與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達成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的協議后10日內,履行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義務。保險合同對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的期限有約定的保險人應當按照約定履行賠償或者給付保險金義務。”法律規定保險人對索賠請求核定期限是30日,但是允許合同另作約定。考慮到海上保險案件的復雜性,本款將索賠核定期限延長至60天。
3、被保險人未履行前款約定的單證提供義務,導致保險人無法核實損失情況的,保險人對無法核實的部分不承擔賠償責任。
本款規定旨在保護保險人的利益。如果被保險人不履行提供單證的義務,導致保險人無法核實情況的,保險人便無法作出是否賠償的決定。保險人對無法核實的損失部分可以拒賠。可見,本條要求不提供單證與保險人無法核實損失之間具有因果關系。但是對于同一份單證,由于理賠人員的水平不同,不同的理賠人員可能得出的結論也不盡相同。這在實務上會可能存在潛在的爭議。
被保險人與有關方面確定保險船舶應付的責任和費用時,事先需要取得保險人的同意,這與保險人所付的保險賠償責任和享有的代位求償權密切相關,否則,保險人得以在合理的范圍內拒賠或扣減保險賠償。另外,被保險人除應當事先征得保險公司的同意,還應當積極參與訴訟,使得保險船舶應負的責任和費用控制在合理公允的數額。
在宏基燃料公司訴保險人太保財險公司船舶保險合同糾紛案中,原告所屬的油船“順港168”輪向被告投保沿海、內河船舶一切險。保險期間內,保險船舶與兩艘案外船舶發生碰撞。在另案即船舶碰撞糾紛案中,本案原告宏基燃料公司主張被撞船舶的修復費用有失合理公允,但其未提供證據予以證明,又未在法定期限內申請鑒定,其逾期向法院申請鑒定,因此法院對其主張未予支持。因此在本案船舶保險合同糾紛案中,法院判決認為,原告認可了碰撞事故造成的有關船舶損失的數額,且未在舉證期限內申請對修船費等損失進行鑒定,此乃原告對自身權利的處分,并不違反法律規定。但是,原告在該案中對損失數額的認可是過高的,同時原告又存有行使訴訟權利不及時的失誤,因而該案判決所確認的有關船舶損失數額僅對該案當事人有效,不能約束本案被告;有關案件受理費分擔的判決亦不得作為向保險人索賠的依據。
1、向第三人索賠與保護時效
被保險人要先向第三人索賠,如期不付的情況下要保護訴訟時效。有學者提出,被保險人是否應當對未能在時效期間內對第三人提起訴訟負責,主要取決于剩余時間,如果時間太短,他應自己先提起訴訟,然后再請求保險人支付賠償金、接管訴訟程序。另外,就被保險人自身利益而言,保險人和被保險人達成保險賠付的協議需要花費一定時間,一旦被保險人因無法成功從保險人處成功獲得賠償,轉而再向第三方提起訴訟時,此時時效恐怕已經屆滿,被保險人將處于無法獲得任何人賠償的尷尬境地。因此,在等待保險人做出賠付時,被保險人如果能夠對第三人提起訴訟,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保險人都非常有利。
但是,無論是《海商法》還是《保險法》,都沒有明文要求被保險人必須主動保護保險人的代位求償權,只是規定在保險人的要求下進行必要的“協助”,“不得放棄”,“不得故意或過失使保險人喪失代位求償權”。可見,被保險人的義務僅限于不損害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消極義務。但是人保2009年條款規定“……被保險人應采取必要措施保護訴訟時效”,即保險人通過約定合同條款,將被保險人所負的消極義務轉化為積極主動保護代位權的義務。
2、轉讓賠償請求權
人保2009年條款規定“保險人根據被保險人提出的書面賠償請求,按照保險合同予以賠償,同時被保險人必須依法將向第三者追償的權利轉讓給保險人”,該條要求被保險人有義務將賠償請求權轉讓給保險人,從保險人的角度來看,賦予了保險人代位求償權。其法律依據體現在我國《海商法》第252條的規定“保險標的發生保險責任范圍內的損失是由第三人造成的,被保險人向第三人要求賠償的權利,自保險人支付賠償之日起,相應轉移給保險人。被保險人應當向保險人提供必要的文件和其所需要知道的情況,并盡力協助保險人向第三人追償。”
根據保險條款和相關法律規定,在解讀該條款時應當明確以下幾點:
(1)代位求償權制度下,轉移給保險人的權利是損失賠償請求權,屬于法定之債的范疇,其轉移也遵循債權運作的基本原理。因此,保險人在主張代位求償權時首先應當證明被保險人享有對第三人的損失賠償請求權,且保險人主張的代位求償權不能超過被保險人的權利范圍。
在印度國家航運公司等與青島北海船舶重工有限責任公司(簡稱“北海公司”)船舶修理合同糾紛上訴案中,涉及了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問題,航運公司為其所屬的“普拉吉特(LOK PRAGATI)”輪向聯合印度保險公司投保。保險期間內,保險船舶在北海公司進行了修理。修理后,船舶在航行中進水沉沒。聯保公司在對航運公司予以全部賠償后,向北海公司主張代為求償權。北海公司抗辯聯保公司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的前提是發生損失是由北海公司造成的,本案聯保公司行使代位求償權的前提不成立。法院認為,聯保公司因普拉吉特輪進水坐沉,已向航運公司賠付,系其履行保險合同。聯保公司向北海公司索賠,須證明普拉吉特輪進水坐沉的原因系北海公司造成的。本案審理查明,船舶坐沉系航運公司所為,與北海公司沒有必然聯系。因此,在被保險人不具有對損失賠償請求權的情況下,聯保公司向北海公司主張代位求償,沒有法律依據。
(2)代位求償權的性質是法定的債權轉移。“法定”意味著:損害賠償請求權是根據法律的規定而非以當事人的意志而轉移。即“保險事故發生后,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者,此請求權于保險人履行保險賠償金給付義務后,當然地、直接地轉移于保險人,使其得以自己之名義代位行使之,無需被保險人之轉移行為。”“債權轉移”則意味著保險人享有的代位求償權是從被保險人處轉讓而來的,債權的性質、內容均未發生變化,僅僅是債權人的變更,保險人的代位求償權范圍不能超過被保險人享有的權利范圍。代位求償權糾紛中,法院審理的依然是被保險人與第三人之間的侵權法律關系。
在麥瑞茲火災海上保險株式會社等訴瑞克麥斯熱那亞航運公司等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案中,被保險人CS海運株式會社、嘉星海運株式會社就其經營的或所屬的“重陽”輪向原告保險人投保,保險期間內,“重陽”輪與熱那亞公司所屬的“瑞克麥斯熱那亞”輪相撞,導致“重陽”輪沉沒全損。在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的另案中,熱那亞公司訴請為要求CS海運株式會社賠償兩原告各類修船損失和營運損失1000萬美元。CS海運株式會社在該案中主張其依法可享受非人身傷亡海事賠償責任限制,金額約為105萬美元。根據中國海商法規定,享受責任限制的人就同一事故向請求人提出反請求的,雙方的請求金額應當相互抵銷,賠償限額僅適用于兩個請求金額之間的差額。本案原告保險人在事故發生后依據船舶保險單向被保險人予以賠付,并取得了代位求償權。本案爭議焦點之一是保險人行使代為求償權訴請的金額是否應在“重陽”輪光船承租人CS海運株式會社主張的非人身傷亡海事賠償責任限制中予以抵銷。這一問題取決于原告同享受責任限制的人即CS海運株式會社的關系,即原告的請求是否應視為“就同一事故向請求人提出反請求”的情況。
原告認為其系根據保險合同向被保險人履行了賠付義務后依法行使代位求償的權利,因此原告對熱那亞公司只應享有權利不應承擔任何義務。但法院判決認為,原告保險人在本案中行使的是保險代位求償權,是依法代位被保險人CS海運株式會社、嘉星海運株式會社向熱那亞公司主張涉案船舶碰撞事故對“重陽”輪造成的損失,原告向熱那亞公司主張的訴權正是由CS海運株式會社、嘉星海運株式會社授予并轉讓的,因此原告所享有的權利不能超越CS海運株式會社、嘉星海運株式會社,原告在本案中對熱那亞公司的訴請應當視為就同一碰撞事故向請求人提出的反請求。因此對原告的訴請不予支持。
在南通市江海疏浚打撈有限責任公司與中國太平洋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舟山中心支公司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上訴案中,法院更加明確的指出:保險人行使代位求償權所基于的法律關系是第三人與被保險人之間原有的法律關系。即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請求權性質與被保險人對第三人的請求權性質相同。
該案中,上訴人南通市江海疏浚打撈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疏浚公司)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09)滬海法海初字第70號民事裁定,提起上訴。在原審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案中,原告為中昌海運,被告是疏浚公司,同時中昌海運將其保險人中國太平洋保險公司追加作為原告參加訴訟。本案的上訴人疏浚公司認為以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為由起訴上訴人,與保險公司行使代位求償權的身份請求參加訴訟,訴訟請求性質不同。因此,保險人不能在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案件中申請追加作為原告身份參與訴訟。
本院經審理認為,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海上保險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十四條規定,“受理保險人行使代位請求賠償權利糾紛案件的人民法院應當僅就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的法律關系進行審理”。換言之,保險人行使代位求償權向造成保險事故的第三人提起追償訴訟,所基于的法律關系是第三人與被保險人之間原有的法律關系。結合本案,中昌海運以船舶碰撞糾紛為由起訴上訴人,糾紛實質是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糾紛,被上訴人行使代位求償權的,人民法院審理的仍是上訴人與中昌海運之間的船舶碰撞損害賠償的法律關系,這與中昌海運的訴訟請求基礎是一致的。因此,上訴人關于中昌海運和被上訴人的訴訟請求不同,被上訴人不能在本案中申請追加作為原告身份參與訴訟的主張,因缺乏法律依據,法院不予采納。
(3)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取得以保險人履行賠償義務為時點。法定的債權轉移的前提必然是保險人已經履行保險賠償義務并由此受有損失,從而需要根據將該損失法定地轉移于作為終局負責人的第三人。換言之,在保險人履行保險賠付義務之前,由于沒有法定的債權轉移,保險人便不能對第三人主張請求權。我國《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96條也明確規定,保險人“應當向受理該案的海事法院提交保險人支付保險賠償的憑證,以及參加訴訟應當提交的其他文件”。
在上述宏基燃料公司訴太保財險公司一案中,在本案的船舶保險合同糾紛案中,被保險人宏基燃料主張,其在船舶碰撞糾紛案中承擔過高責任的原因是保險人不參加船舶碰撞糾紛案的審理,未及時提供鑒定結論,因此保險人的行為構成違約。法院認為,保險人只有在賠付了四分之三碰撞責任的損失后,才能取得代位求償權,才有權提起或加入到船舶碰撞糾紛案件的訴訟中去。可見,本案被告作為船舶保險人,在尚未對原告進行理賠前并未取得代位求償權,也沒有被碰撞案件的原告添列為當事人,因而其無權亦無義務參加到船舶碰撞糾紛案件中去。
根據人保2009年條款的規定,保險人按照保險合同予以賠償的同時,保險人依法取得向第三者追償的權利。那么在保險人向被保險人賠償之后,不知情的第三人又向被保險人進行了賠償, 此時第三人的賠償效力如何?保險人能否向被保險人主張返還保險賠償?有觀點認為被保險人應當向第三人而非保險人返還該筆款項,理由是,保險人一旦賠付即法定地獲得了代位求償權,第三人的賠付行為無效,保險人在沒有喪失向第三人請求賠償的權利的情況下,應當向第三人請求賠償。另有觀點認為,人保條款和海商法規定的僅僅是代位求償權的內部效力,而其外部效力應是代位事實在第三人知情的情況才能生效,否則,對善意的第三人而言是不公平的,他不僅要因保險合同的存在額外負擔一個返還之訴,還可能承擔因被保險人破產等而無法返還的風險。
(4) 中國法下,保險人的代為求償權的性質是法定的債權轉移,屬于債權人的變更, 因此保險人可以獨立于被保險人而以自己名義向第三人直接行使請求權。根據《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第93條、第95條以及《海商法》第252條規定,法條上明確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的“行使”是“可以”,而非第94條規定“應當”,可見以誰的名義起訴并非強制性。如果被保險人未“行使”索賠權,保險人是應當以自己名義起訴。
與此不同,英美法系認為:“保險代位權的本質乃是允許保險人處于被保險人的地位而主張被保險人對于第三人所享有的權利”即保險人被置于被保險人的地位,以被保險人的名義而向第三人主張請求權,而非以自己的名義獨立向第三人主張賠償請求權。具體而言,在保險人的賠付能夠充分補償被保險人由于保險事故所遭受的實際損失的情形下,被保險人對于第三人的請求權發生整體位移,被保險人喪失對于第三人的請求權,而保險人則取得該權利,并由此能夠獨立于被保險人而直接針對第三人主張權利。在保險人的賠付不能充分補償被保險人由保險事故所造成的實際損失的情形下,將產生債權的部分移轉,即保險人與被保險人分別對于第三人享有請求權。
3、協助保險人向第三人追償
在保險人向第三人進行保險代位請求的過程中,被保險人有義務協助保險人實施其對于第三人所享有的任何有助于減少投保損失的請求權。正如Denman J法官在“Dufourcet & Co. v. Bishop”一案中指出:“只要保險公司有權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于被告的權利……被保險人必須提供一切保險人所要求的協助……”。
被保險人有義務為保險人提供有助于減少投保損失的必要的信息與資料。提供必要的信息意味著凡與保險事故的發生以及被保險人對于第三人之請求有關的一切情況,只要其有助于減少投保損失,被保險人都應當提供。事實上,協助保險人向第三人追償義務與后文提到的不損害保險人的代位權益分別是被保險人義務的兩個面向,前者是積極義務,要求被保險人為積極行為予以協助,后者為消極義務,要求被保險人在一定的限度內不作為以防護保險人的代為求償權。
4、不損害保險人的代位權益
根據人保2009年條款的規定,不損害保險人代位權益的義務意味著被保險人在沒有獲得保險人同意的情形下不能放棄向第三人要求賠償的權利,或者由于被保險人的過失造成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益受到損害。
被保險人享有賠償請求權是保險人獲得代位求償權的前提,一個已經被放棄的權利自然無法轉移給保險人。因此,被保險人單方放棄向第三人索賠的權利實質上是對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益的損害,使保險人無法行使代位求償權。需注意的是,被保險人對保險人的義務通常是指不能放棄向第三人行使請求賠償的權利,以保障保險人可以行使追償權。簡言之,被保險人的義務為保障保險人的追償權得以行使,而非得以實現。
人保2009年條款規定,未經保險人同意放棄向第三人要求賠償的權利或者由于被保險人的過失而造成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益受到損害的法律后果是,保險人可相應扣減賠款。這與我國《海商法》的第253條的規定是一致的。但是法律和條款將“未經保險人同意放棄向第三人要求賠償”和“過失致使保險人不能行使追償權利”這兩種情況進行單一地“保險人可以相應扣減保險賠償”處理,似有不妥之處。
就被保險人的故意棄權行為而言,尤其在保險人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后,應依《保險法》61條第2款認定其與第三方的協議無效。因為實踐中被保險人與第三人合意欺詐保險人或者被保險人受欺詐而不慎免除第三人責任的情況屢屢發生,如果將法律后果規定為保險人相應扣減保險賠償就會使惡意第三人逃脫責任;如果將其后果規定為無效,由保險人繼續行使求償權就能合理地對惡意第三人進行懲罰。對于“過失致使保險人不能行使追償權利”的情形,造成保險人無法行使代位求償權,被保險人應當對其承擔不利的法律責任,但問題在于,保險人做出實際賠付之后,即使由于被保險人的過錯不能行使代位求償權,也常常無法對已經做出的實際賠付進行相應扣減,因此有必要適用《保險法》第61條第3款規定“保險人可以扣減或者要求返還相應的保險金”。
在中國大地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訴鄔成路等船舶保險合同違約糾紛案中被告鄔成路就其所有的“成路19”輪向原告投保遠洋船舶一切險。2008年5月5日,“成路19”輪航行于臺灣以西洋面時發生舵軸斷裂事故。鄔成路委托被告晨洲公司就該事故向原告進行保險索賠。被告方向原告承諾就上述事故沒有與他人簽訂過有損保險人權益的任何協議,保留了向包括船廠在內的任何第三方追償損失的權利。原告據此對被告予以保險賠償,被告方將上述事故的追償權利轉讓給了原告。
然而在原告向“成路19”輪的建造方提起的保險追償之訴中(以下簡稱“42號案”),原告得知被告已與成路公司就“成路19”輪舵軸斷裂事故達成了賠償協議,成路公司明確確認責任與廠方無關,放棄了索賠權。且在原告催告被告方提供必要的文件和告知有關情況時,被告方始終拒絕向原告提供,妨礙了原告的追償權,是導致原告在“42號”案中敗訴的原因之一。法院認為,被告方未經保險人同意放棄向第三人要求賠償的權利,且在“42號”案中未按要求向保險人提供必要的文件和所知道的有關情況,已經違反了海商法及保險法的相關規定,被告應當返還保險公司已支付的保險理賠款及其他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