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太爺

孫全鵬

三老太爺是將軍寺這一帶的說書先生，方圓幾十里很出名。那時家里很窮，全憑三老太爺的一副好嗓子，家里人才勉強填飽肚子。他成了我們家的頂梁柱。

將軍寺村的村長，家境殷實，喜歡聽大鼓書，三老太爺經常去他府上說書。村長姓張，膝下有一個20歲的姑娘，姑娘漂亮，人長得水靈，非常喜歡聽三老太爺說書的聲音，尤其是《西廂記》。三老太爺經常去村外說書，到了哪個村子總要呆上一兩天，村長家的姑娘有時候都要跑幾十里去聽。三老太爺態度溫和，對誰也不會說冷臉子的話，有了說書這個絕活，加上一副好嗓子，贏得方圓幾十里姑娘的好感。可是，三老太爺都一一拒絕。大家都說他心高著呢。

1940年，日本鬼子占領了縣城，上上下下彌漫在恐怖的氛圍之中。可是，三老太爺并不懼怕，他看到別人憂愁的樣子，就說：“俺只說俺的書，又不做別的事，誰又能咋著俺？”

日本鬼子來到了我們村里，個個兇神惡煞，見到東西就搶。如果誰敢說個“不”字，一律“死啦死啦的”，嚇得人人大氣不敢出。鬼子到了村長家，村長只得小心伺候著。兩天的時間，村子里的雞、羊都被吃光了。大家對鬼子咬牙切齒，就商量著怎么除掉小鬼子。

鬼子隊長山本喜歡中國傳統文化，景仰民間藝術，他聽說村里有個說書先生，就對村長說：“一定要說一曲。”村長便去找三老太爺，三老太爺卻斷然拒絕了。

“我堅決不給日本鬼子唱，這小鬼子太可恨。”三老太爺擺弄著他的大鼓，頭也不抬地說。

村長連請了三次，三老太爺還是沒同意。

村里的人慌了，害怕鬼子繼續留在村里，村長更害怕。大家商量對策，有人就建議村長承諾把女兒嫁給三老太爺，說不定他就同意了。村長知道女兒喜歡三老太爺，他自己對三老太爺也很欣賞，再去找三老太爺的時候，就把想法告訴了三老太爺。

三老太爺一聽，非常高興：“村長說話可算話？”

“當然說話算話，我張某人從不食言，只要你去說書回來，我們選個吉利日子就把婚事辦了。”村長又說了一遍。

村長家的姑娘知道了，想先嫁給三老太爺，圓了房再讓三老太爺去。可是村長堅決不答應，因為他知道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來，他不想讓閨女年紀輕輕就守寡。

到了晚上，鄉親們把三老太爺送到縣城邊，三老太爺帶著大鼓，拉上鼓架，獨自一個人去了。村里人看著他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有人開始不住地嘆息。

第二天早晨，讓大家吃驚的是，三老太爺平安地回到了村子，但是他的腿卻殘廢了。三老太爺微笑著道： “我殺了鬼子隊長……”

村長的額頭擰成了疙瘩。

三老太爺問村長：“你答應的事還算數不？”

村長說：“算數，但是……”

“我有錢，這些年我攢了些錢，全當聘禮。”三老太爺掏出了一把錢遞給村長。

村長沒接錢，冷冷一笑說：“不過你的腿殘廢了，我總不能把閨女嫁給個殘廢吧。”

三老太爺大笑三聲，頭也不回地走了，一拐一拐地離開了村子。

鬼子到了村子，抓住了村長，還奸殺了他的女兒。村里人恨三老太爺，更恨日本鬼子。

縣城解放后，鬼子被趕走了，三老太爺也回來了，他還在說書，不過他只說《單刀赴會》，每次動情時都大哭起來。再后來，三老太爺沒有結婚，一個人過了一輩子。

我爹于1957年出生，那時三老太爺剛40歲，對我爹非常好，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經常抱著我爹教他說書。三老太爺后來得了病，臨死前他對我爺爺說，記住把他埋在將軍寺河邊。

那年清明，我回老家祖墳給各位祖先燒紙，我爹一一介紹說：“這是你太爺的墳，這是爺爺的墳……咱們還要到將軍寺河邊，還有你三老太爺的墳呢。”

我說：“三老太爺？我知道，以前聽爺爺說過，他是一個民間說書藝人，說的是他嗎？”

“是他。”爹說，“他殺了鬼子小隊長呢，后來離開了家鄉，加入了共產黨，還經常傳遞情報。”爹不說話了，四周一片沉默。

三老太爺的墳邊雜草叢生，我抬頭向對岸望去，發現對岸有一片墳塋，與三老太爺的墳只是一河之隔。我問爹，對岸是誰的墳？好長時間沒人上墳了吧。

“聽說姓張，是將軍寺的村長。鬼子真殘忍，殺了他全家……村里人幫忙把他們一家子埋葬在那里！”

爹接著說：“不知為何，你三老太爺死時堅決要求就埋在這里，竟然不進祖墳，真不知道他為啥要求埋在這里。”

四月的微風吹過來，將軍寺的河水波光粼粼，我擦著潮濕的眼睛，向兩位老人的墳邊走去。

選自《微型小說月報》2016.9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