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妍減肥記

紀藝嫻

“徐妍！”

徐妍驚慌失措地抬頭，果然看到母親從樓道里沖出來，手里還拿著一把油膩膩的鏟子。余光里那些詫異的神情令她無地自容。母親一把搶過她手里的麻辣燙，伴隨著她一聲尖叫，盛有半滿油湯的杯子被“啪”的一聲砸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還吃！胖死你算了！”

這是這個月的第八次。徐妍想，不如真的胖死算了。

雖然她依然對吃有著不可理喻、令人發指的癡迷；雖然用媽媽的話來說她胖得驚為天人；雖然她1米6的個子蘊藏著巨大的能量，哦不，質量，她也還沒有壯碩且憨厚到變成大象的境界。她那顆被脂肪包裹的心臟，仍保持著和普通人類一樣的心律。她脂肪含量略高的大腦里還是有作為人類的正常審美觀，知道什么叫少女心。

這可是證據確鑿的事實。證據嘛——比方說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她都要挑大半天的衣服，即使最后她還是得套上校服；比方說她總是要梳好久的頭發；再比方說，喜歡逛街、喜歡粉白色、喜歡小飾品小零食——嗯，還是吃的……以及……是的，她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子。

他對徐妍很好，至少徐妍是這么想的。他總是把別人送的早餐轉送給她，甚至懶得拿掉袋子里的情書；把餐盤里的肉挑給她；因為是寄宿生所以他媽媽經常給他帶燉湯，他就分一半給徐妍。他說自己不愛吃這些。

徐妍只當他照顧自己，卻從沒領悟到他是真的不愛吃。

直到有一天，下課鈴響了之后，徐妍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他徑直走到她面前：“徐妍，去操場運動吧。”

徐妍的臉“噌”地紅了。她絞著兩只胖手，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可是……我跑得很慢……”

“沒事，去吧。”

徐妍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鼓勵，屁顛屁顛地跟著他去了操場。外表強裝淡定，實際上心里早就小鹿亂撞了。他剛剛說自己跑得慢“沒事”，那么等會兒跑步的時候會等等我吧？徐妍想。

誰料他腳步一轉，竟是朝著食堂的方向了，“你好好鍛煉啊，我先回去了。”

啊？

原來他是讓我自己來。

原來他也嫌我胖了……

徐妍深吸一口氣，心里的小鹿剛剛摔了一跤，這會兒正萎靡不振。她只好擠出一個笑容，“哦。拜拜啦。”

跑到第五圈的時候，徐妍開始覺得自己已經不能算是個人了。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質點，不知疲倦地運動著的質點，是個沒有知覺的東西。但她又不是一個正常的質點，全然是一個不穩定的原子，手臂和腿都要電離出去了。她重心一晃，超出了受力面的范圍。“啪”的一聲，她摔了。“咔”的一聲，腳崴了。

完全不想爬起來，也不可能。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過來，又遠遠地站著，遲疑著不敢上前。她恨不得自己能憑空消失，從那些詭異的目光里。

解救她的是隔壁班的一個女孩。女孩小跑到她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要攙她。哎呀不行，太重了，只好換成兩只手來扶。

徐妍想要夾住胳膊，不讓腋下的汗臭味逃逸出來。然而在她做出動作之前，她便失去了意識……

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月。而這個月爸爸不顧媽媽的反對，燉的排骨湯、豬尾湯、雞湯、鴨湯、鮑魚湯，都伴著豐盛的飯菜下了肚。她的質量因此又增長了好幾個百分點。

自從上了高中之后，徐妍長高了，但體重也不甘落后，她已經完全放棄了減肥的念頭。她不想自己被太多人注意，所以丟掉了粉嫩夸張的發飾，開始學會不往身上添加明艷的色彩。1米65的個子其實也挺容易混在人群里不被發現的。

開學的時候，徐妍發現自己和那天在操場上出手相救的女孩——顧南同班。她向顧南道謝，為了那天她造成的麻煩。顧南笑著說沒事，俏臉上洋溢著青春斑斕的光芒。顧南見她發呆，就問：“徐妍你怎么啦？”她說：“沒事兒。還有，顧南你笑起來真好看。”

于是兩個人就因為一場雞飛狗跳的鬧劇成了朋友。

看著她身上日益增多的肥膘，顧南很無奈，“你這樣下去很不健康啊，徐妍。”

徐妍舔了舔手指尖上的薯片碎屑，“反正也減不掉啊，隨它去吧。”

“你又沒試過怎么知道減不掉？”

“試過幾次了，結局你知道的。”

“你那就叫試過了？一棵青菜、一次摔跤就把你給撂倒了？”顧南故作驚訝狀，“從你的體型看不出來你有這么不堪一擊啊？”

“顧南你很煩。”徐妍又拆開了一包曲奇餅。

這次顧南沒有接腔。兩個人對峙許久，終究是顧南先開了口：“徐妍，你讓我，對你，非常，非常，非常地，失望。”她站起身，出門去操場運動，留徐妍一個人在空空蕩蕩的教室里。

她的背影似有憤怒，卻隱忍又決絕。

徐妍覺得很難過，準備吃一杯麻辣燙來撫慰自己受傷的心。但當她端著湯杯走到小區門口，一抬頭看見媽媽因生氣而扭曲的臉時，她就放棄了抵抗。

媽媽解下了圍裙，洗掉臉上的油煙之后，平和而端莊。徐妍一言不發地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吃完了媽媽給她夾的青菜，習慣性地去夾肉。不，下一秒，她把筷子轉向了胡蘿卜。

媽媽嘆了一口氣，卻什么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低頭扒飯的時候，聽到了碗盤在橡木桌上移動的聲音。她抬頭，卻是母親將一碗梅菜扣肉放在了她面前。

“吃吧。”

菜的熱氣突然就氤氳了她的視線，只見得著模模糊糊的輪廓。是誰在對她笑呢？是媽媽，是他，還是顧南？

“媽，我要減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