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數據顛覆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陳姝

瑞典時間2017年2月7日，68歲的漢斯·羅斯林與世長辭，這位全世界最有趣的衛生學家、統計學家離開了我們。

羅斯林1948年7月27日出生于瑞典古都烏普薩拉市，他是一名醫生、學者、數據學家，同時也是一名廣為人知的演說家。他在世界上許多地方開展講座，還在TED平臺圍繞“如何用數據審視世界”進行過幾次精彩的演講，他用許多嚴謹的數據顛覆了人們對世界的傳統認知，使人們認識到數據的巨大威力。

為非洲窮人攻克醫療難題

羅斯林1967年至1974在瑞典烏普塞拉大學研究數據學和醫學。1979年至1981年，他被派往莫桑比克北部的一個地區，為30萬人提供醫療服務，當時羅斯林是那里唯一的醫生。

由于當地醫療衛生資源缺乏，當羅斯林看到病人時，他們常常已病入膏肓，劇痛難忍。他曾為處于死亡邊緣的孕婦執行緊急手術，取出腹中死胎，也曾無奈地看著兒童死于原本可以輕松預防的疾病，這些令人唏噓的生命哀歌在羅斯林心底沉淀成一段痛心的記憶。

當時，在非洲的一些地區，居民出現了雙腿突然癱瘓的怪癥：在那些貧窮落后的非洲村落里，瘦骨嶙峋的村民撐著臨時拐杖在骯臟的路面上蹣跚而行，有些患者雙腿扭曲，在地上爬著，失去了行走的能力。這種疾病后來被羅斯林和其他研究人員稱為konzo。這是一種永久性、不可逆的上層運動神經元失調病，該病在撒哈拉以南非洲農村很常見。疾病konzo造成的神經傷害無藥可醫，健康人會在一周內發病，雙腿痙攣，發展到最后難以控制。

經過廣泛調查，羅斯林發現，發病率最高的人群幾乎完全依靠木薯生存，在糧食匱乏時會集中爆發，可見，konzo與居民的飲食狀況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在發生干旱時，木薯是當地唯一能種的莊稼，但木薯含有氰苷，在酶和酸的作用下會分解出有毒的氰化物。通常，食用前需要把木薯浸在水中若干天，待其發酵，將其置于太陽底下曬干，讓木薯中的生氰物質分解，消除毒素。可是，在河流干旱、家人忍饑挨餓的情況下，當地人在烹制木薯的時候省略了這樣的步驟，造成了不可逆的永久傷害。含硫氨基酸也能解毒，但是，這些被疾病困擾的地區往往經濟困難，難以獲得肉類、豆類和其他含硫氨基酸的食物來源。

羅斯林和他的同事發現適當加工木薯是預防該疾病的方法，但在饑餓肆虐的環境中，這種能有效預防疾病的方法卻得不到推廣，無法拯救這里的人。畢竟，有毒性的食物也比下一秒就餓死要好。羅斯林這時才明白，造成konzo的元兇不是木薯，而是極端貧困，消除極端貧困才是治療konzo和預防其它社會疾病和傳染性疾病的唯一方法。

迷上了數據圖表

說起來，羅斯林倒算是個“不務正業”的科學家。在過去20年中，他獲得的贊譽并非來自學術成就，而是通過傳播他人收集的數據，以生動、形象的方式挖掘數據背后那個我們不曾認識的世界。

1996年，羅斯林來到了位于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卡羅琳醫學院，教授全球衛生。他注意到，他的同事和他的學生并不理解極端貧困，對于整個世界的變化沒有覺察，還是保持著對“發展中國家”的刻板印象。

他給出五組國家，讓學生按照兒童的死亡率來排序，總分5分，學生們平均得分1.8分，而讓黑猩猩來做這個排序，還能拿到2.5分呢。當他把同樣的問題拿給同事——一位有資格給諾貝爾醫學獎獲獎學者授獎的著名科學家，同事也是眨眨眼睛，一臉茫然。

在大多數人眼中，幾乎所有“發展中國家”的國民都是窮人，家庭規模大、預期壽命低。他們忽略了各個國家多年來的成長與進步，漠視了這些國家經濟的多樣化發展，不了解一個國家中不同區域的經濟存在著怎樣的天差地別。他們把這些不了解的國家和地區想當然地憑印象放在統一的固化偏見里，看不到世界的變化，也不明白在真正窮困的地區生存的威脅有多可怕。他們不理解這個世界，如何能在偏見的指引下去做出正確的選擇？如何用自己的所學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為了消除大眾對于世界趨勢的偏見和錯誤印象，羅斯林想要用數據說話。不過，如何讓枯燥的數據引起大家的注意呢？羅斯林的兒子奧拉提出可以幫助他用圖形來豐富數據表達。奧拉為父親開發了一款軟件，該軟件能夠將數據轉化成直觀、形象的彩色圓圈，展示世界趨勢變化的信息和動畫圖表。羅斯林成功與聯合國、世界銀行、世衛組織等多個世界性的組織展開合作，免費使用它們的統計數據，讓公眾能夠更好地了解到我們所處的世界正在發生何種變化。

有了軟件新技術的幫助，羅斯林開始在學校、學術會議、電視以及其他公開平臺上發表演講，講述世界的變化，講述亞洲的崛起，講述“發展中國家”的長足進步。羅斯林最出名的一次演講，是他在電視節目中，用4分鐘時間，以12萬個數據組建的圖像生動地解釋了200個國家200年的發展。詳實的數據和動態的變化圖向觀眾們展示人類社會正朝著更健康、更富有的方向發展。羅斯林分析這些數據，讓人們看到世界的變化，也幫助人們看到世界的傷痛：貧困人口的比例雖然已經大幅下降，但處于極端貧困中的人口數量依然眾多。

重塑認知的數據魔法師

數字表格雖然能夠更好地反映出當前這個世界的面貌，但一直以來，數據是個跟“枯燥”緊密結合的詞語，很多人都是對數據頭疼不已，敬而遠之。

而羅斯林則擁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就是讓那些看起來枯燥的數字變得鮮活，充滿吸引力，用這些令人興奮的神奇數字敘述故事，而且他的數據反映了與我們觀念完全不一樣、更加真實全面的世界。

長期以來，學界或者公眾都對世界人口的不斷增長感到擔憂，人口炸彈的憂慮埋藏在大家內心深處，羅斯林用真實的數據溫和地打破了這些謬論，表明在現實中事實恰恰相反：隨著兒童生存率的上升，人口出生率也在不斷下降，世界人口的增長率正在迅速下降。

盡管還存在戰亂和貧困，但不發達國家的經濟也正在蓬勃發展。如今，富有和貧窮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人們的平均壽命相較于50年前有了大幅提高，越來越多的女性接受到教育，極端貧困的人數從1980年到2013年降低了整整10億。這些都是羅斯林用數據帶給我們的對世界的新認識，這些真實的數據讓更多人對于未來保存著美好的希冀。

在他的一次演講中，中國的上海和貴州兩個地區被單獨拎了出來展示。數據顯示，上海的人均壽命、收入達到發達國家水平，已經基本和意大利一樣了；貴州卻差不多是巴基斯坦的水平；而比貴州更窮的地方則接近于非洲的加納。因此，即便在一個國家當中，也存在著極大的發展差異，而那些將所有發展中國家與窮困、落后相聯系，認為現在的世界還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的想法是多么荒謬。

在他的演講中，許多重要信息能給商業決策者提供發展的方向和思路。比如，孟加拉國雖然仍是一個低收入國家，但兒童生存率正在快速提高，顯示其經濟正在蓬勃發展。羅斯林指出，孟加拉國并不像人們刻板印象中那樣只是一個亟需援助的絕望之地，這里正在發育著一個優質市場。所以，一家雄心遠大的公司就可以根據這些信息判斷出該國市場的巨大潛力，將其定為下一步進軍的目標。

對于利用數據蒙蔽大眾的組織或個人，羅斯林也從不手軟。2014年10月，羅斯林發表文章，指出聯合國成立的一個倡議組織在一篇重要報告中存在誤導性數據。該組織聲稱，60%的孕產婦死亡發生在沖突、動亂和自然災害背景下。羅斯林檢查了數據，計算出真實的數字不到17%，大部分孕產婦死亡案例發生在極端貧困人口中。倡議組織給出的“唬人”數據不過是別有用心的人想利用難民危機獲得財務支持，迎合倡議籌資的目的。

羅斯林最終因為疾病離開了我們，但他留下的那些關于數據和世界變化的故事仍然未完待續。